李二狗一進去,就聽見身後“哢嗒”一聲——門被反鎖了。
他後脊梁骨一涼,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夏金鳳正不緊不慢地把那張門卡收進旗袍側麵的小兜裡,手指頭在那暗紅色的緞麵上按了按,確認放好了,才抬起頭來。
包間很大,比樓下那些卡座闊氣多了。
正中間是一張弧形的大沙發,暗紫色的皮麵,看著就軟乎。前麵擺著一張大理石麵的茶幾,上頭擱著一套茶具,還有幾瓶洋酒,整整齊齊碼在冰桶裡。角落裡立著一根鋼管——對,就是那種鋼管——從地麵一直頂到天花板,在壁燈的照射下泛著冷冰冰的金屬光澤。牆上掛著一台巨大的電視,黑著屏,跟麵鏡子似的,把整個包間都照出來了。
最裡頭還有一扇小門,半掩著,裡頭黑漆漆的,看不清楚是什麼。
李二狗站在門口,冇往裡走。
他腦子轉得飛快——這女人把他單獨叫到包間裡來,還把門反鎖了,到底要乾什麼?
夏金鳳從他身邊走過去,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冇什麼聲音,隻有細細的“沙沙”聲。她走到沙發跟前,側身坐下來,一條腿搭在另一條腿上,旗袍的叉口滑開了一點,露出大半截大腿,白花花的,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紮眼。
她冇急著說話,伸手拿起茶幾上的茶壺,慢條斯理地倒了一杯茶,推到對麵,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站著乾什麼?”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抬起眼皮看他,“坐。”
李二狗冇動。
夏金鳳放下茶杯,嘴角微微翹起來,那笑容裡帶著點玩味,“怎麼,怕我吃了你?”
李二狗心裡頭咯噔一下——這話怎麼聽著這麼耳熟?剛纔小曼小玉也說過類似的話。
最後真把自己吃了。
夏金鳳剛纔看自己的眼神,可不就是要吃自己的架勢嗎?
這女人雖然漂亮,可做天上人間的老鴇,誰知道以前乾過多少大活,被多少男人......
唉,想想就有心理負擔。
他定了定神,走過去在沙發另一頭坐下來,跟夏金鳳隔了一個人的距離。
“夏姐找我什麼事?”他開門見山,語氣儘量放得平淡。
夏金鳳冇急著答話,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眼睛從杯沿上方看著他,目光跟探照燈似的,把他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掃了一遍。
“新來的?”她問。
李二狗點點頭,“嗯,今天剛來。”
“撒謊。”
這兩個字從她嘴裡吐出來,輕飄飄的,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似的,可李二狗心頭猛地一緊。
他麵上冇動聲色,手指頭卻悄悄攥了一下膝蓋。
夏金鳳把茶杯擱下,身子往沙發靠背上倚了倚,姿態鬆弛下來,可那雙眼睛一點都冇放鬆,死死盯著他。
“你身上這件襯衫,”她伸出一根手指頭,隔空點了點他的胸口,“是儲物間備用的工作服,對吧?馬甲也是。領結係得不對,左邊比右邊長了一截,一看就是頭一回係。鞋——”
她目光往下移了移,“還是自己的。布鞋,沾了點泥點子。”
李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心裡頭罵了一聲。
“真正的服務員,上崗之前至少培訓三天。怎麼走路、怎麼說話、怎麼端托盤、怎麼給客人倒酒,都有規矩。你渾身上下,除了這張臉,冇有一處像服務員。”
李二狗沉默了幾秒,抬起頭來,臉上那副老實巴交的樣子徹底收了,露出本來的神色。
“夏姐好眼力。”
夏金鳳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點得意,也帶著點我什麼冇見過的淡然。
“我在這一行乾了十五年,什麼人什麼貨,掃一眼就知道。說吧,你來是想乾嘛,不會是什麼記者或者條子的臥底吧?”
做這一行的,確實會遇到很多記者或者條子假扮的臥底,夏金鳳見多了,平時都會留個心眼。
剛纔看到李二狗的第一眼,她就覺得對方身上的氣質不對勁,後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現在對方親口承認,她也就猜了個大概。
“呃.....”李二狗一愣,冇想到夏金鳳把自己猜成記者或者條子的臥底。
自己哪兒那些閒工夫乾這種事。
可轉念一想,夏金鳳這麼猜也不是冇道理。自己一個生麵孔,打扮成服務員混上三樓,鬼鬼祟祟地找人,換了誰都得往那方麵想。
這事兒,恐怕一時半會兒解釋不清。
要是跟對方坦白,自己是來找大妮的,搞不好夏金鳳會更誤會,說不定還會對大妮不利。
剛纔連辦三個女人,給了李二狗極大資訊。
自己是否能讓這個夏金鳳拜倒在自己的帥氣之下,為自己所用呢?
乾了!
管她被多少男人睡過,反正我又不娶她做老婆!
至於有冇有病,一會兒一看便知,大不了及時終止行動。
想到此,李二狗起身,直勾勾看著夏金鳳,走到對方身邊坐下。
“夏姐,我說我是來找你的,你信嗎?”
夏金鳳聽了這話,眼皮微微一抬,嘴角那抹笑冇散,反倒更深了幾分。
“找我?”她把這兩個字在嘴裡慢慢嚼了嚼,像是在品一杯來曆不明的酒,“找我乾什麼?”
李二狗挨著她坐下,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從一個人的寬度縮短到一拳。
他能聞見她身上的味道——不是小曼小玉那種濃得發膩的香水味,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檀香混著脂粉的味兒,不沖鼻子,但往腦子裡鑽。
“夏姐在這天上人間乾了十五年,”李二狗側過身來,一隻胳膊搭在沙發靠背上,姿態鬆弛得跟在自己家炕頭上似的,“什麼樣的人都見過,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
他盯著夏金鳳的眼睛,目光裡頭帶著點認真,又帶著點笑意,“我聽說夏姐手底下的姑娘個個都是頂漂亮的,我就想來看看,帶這些漂亮姑孃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夏金鳳“嗤”地笑了一聲,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油嘴滑舌的。這種話我聽得多了,你要是想說好聽的哄我開心,還不如老實交代你到底是乾什麼的。”
“我說的是實話。”李二狗不笑了,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夏姐要是不信,可以叫人把我轟出去。可轟出去之前,您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您剛纔在走廊裡看我那幾眼,”李二狗往前湊了湊,聲音壓低了半度,“是不是也覺得我長得還行?”
夏金鳳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她冇說話,隻是抬起眼皮看著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大概三四秒,包間裡安靜得能聽見牆上那台電視待機的電流聲。
然後夏金鳳笑了。
不是剛纔那種淡淡的、帶著審視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擠出兩道細細的紋路,露出一截白牙。
她把茶杯擱下,轉過身來正對著李二狗,一條胳膊也搭上了沙發靠背,兩個人的姿勢竟然如出一轍。
“行啊,”她說,聲音裡帶著點沙沙的質感,像是砂紙磨過木頭,“我夏金鳳在這行乾了十五年,什麼樣的男人冇見過?有錢的、有權的、長得俊的、會說話的,什麼樣的都有。可像你這麼直接的——”
她頓了頓,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滑下去,滑過脖子,滑過肩膀,停在襯衫領口微微敞開的那個位置,鎖骨上方那一小片曬過的麵板上。
“還真是頭一回。”
李二狗心裡頭那塊石頭落了半截。
不是全落——這女人精明得很,光靠兩句漂亮話和一張臉,怕是糊弄不過去。可她冇直接翻臉,冇叫保安,冇轟人,這說明什麼?說明她至少不討厭他。
不討厭,就有戲。
“夏姐,”他又往前湊了一點點,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她耳朵邊上說話,“我這人冇什麼本事,就是長得還行。可我有個毛病——見了漂亮女人就走不動道。剛纔在走廊裡看見您,我腿就軟了。”
這話說得太直了,直得夏金鳳都愣了一下。
她在這行乾了十五年,被人拍馬屁拍習慣了,可從來冇有人用這種語氣、這種眼神、這種距離跟她說過這種話。
不是那種討好的、諂媚的、帶著目的性的恭維。
是那種——男人看女人、最原始的那種——想要。
夏金鳳的手指頭在沙發靠背上輕輕敲了兩下,指甲上的蔻丹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
“你腿軟了?”她重複了一遍這話,嘴角微微翹起來,“可我看你站得挺直的。”
“那是因為我在硬撐。”李二狗說這話的時候,臉上居然露出了一點不好意思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