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盾總部,死一般的寂靜籠罩著戰略分析中心。
中央全息投影上,那條代表與方舟穩定連結的、微弱卻持續的能量曲線,已然變成一條冰冷的、毫無波動的直線。其盡頭,標註著一個觸目驚心的紅色符號:
【訊號丟失·源點毀滅】。
方舟“望舒”最後傳來的那段平靜而決絕的意念,如同冰冷的刻刀,深深鑿進每個人的心裏。文明的悲歌在無聲中回蕩,勝利的代價沉重得讓人窒息。他們成功送走了火種,卻親眼“目睹”了一個流亡文明的最終謝幕。
艾娜的遠端全息投影變得極其黯淡,幾乎透明,極度虛弱的實體已經不能支撐她出現在會議室。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那巨大的藍色眼眸中,盛滿了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哀慟與虛無。最後的同胞,最終的歸宿,竟是一片冰冷陌生的星塵。她微微蜷縮起來,彷彿失去了所有支撐。
阿雅走到陳翔身邊,輕輕握住他緊握的、指節發白的拳頭,一股溫暖而沉靜的生命能量緩緩渡了過去,試圖安撫他那沸騰的憤怒和無力感。陳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那股幾乎要將他吞噬的冰冷怒火中掙脫出來。現在不是沉湎於悲傷的時候。
“追蹤那三個‘種子艙’的訊號!”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
技術團隊立刻行動起來,調動所有深空監測陣列,試圖捕捉那三個代表著星靈文明最後希望的微弱訊號。然而,空間太過廣袤,種子艙為了隱匿,發射初速極高且方向隨機,又未啟動躍遷引擎,它們就如同投入大海的三粒沙,瞬間便消失在無垠的黑暗背景輻射之中。
“……訊號丟失,無法追蹤。”最終,首席監測員沉重地報告。
希望的火種已然播撒,但能否在宇宙的嚴酷環境中找到土壤生根發芽,隻能交給渺茫的概率和命運。
“分析‘影梭’追蹤者的動向!它們離開後去了哪裏?”陳翔繼續下令,將注意力轉向更迫在眉睫的威脅。
全息星圖放大到太陽係邊緣。根據殘留的空間波動推算,三艘“影梭”在方舟毀滅空域短暫停留後,進行了數次短距躍遷,其最終軌跡指向——
“它們返回了月球基地。”馬內看著資料,臉色凝重,“沒有停留,直接融入了基地結構內部。”
這意味著,“源”不僅摧毀了目標,還回收了可能蘊含技術資訊的殘骸。它們的學習和進化能力從未停止。
“加強所有監測節點的警戒等級!‘源’對方舟的獵殺完成,其注意力可能會重新完全回到地球!”
日前已經被任命為龍盾最高指揮官的成群下達指令,整個龍盾總部如同上緊發條的機器,再次高速運轉起來。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預想中“源”的猛烈報復或加劇的收割行動並未立刻到來。
月球基地依舊無聲地執行著,那些幽藍的能量管道亮度似乎還略微降低了一些。全球範圍內的時空幻影現象,在經歷了耶路撒冷節點被毀和方舟事件後,反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平緩期。雖然幻影依舊存在,但那種被強行拉扯、激烈沸騰的態勢減弱了,彷彿“源”的挖掘行為進入了某種“資料分析”或“消化”階段。
這種暴風雨前的寧靜,反而讓人更加不安。
“‘源’到底想從地球的過去找到什麼?”陳翔凝視著全球能量波動圖,眉頭緊鎖,“它投入如此巨大的能量挖掘歷史,絕不僅僅是為了尋找星靈方舟的線索。”方舟的線索更多存在於太空,而非地球的歷史沉積層中。
艾娜的全息投影稍微穩定了一些,她強忍著悲傷,努力思考:“……‘源’……對‘資訊’……有著超乎尋常的……貪婪……它吞噬文明……不僅為了能量和物質……更為了……吞噬其‘存在過的資訊’……”
“…地球……歷史悠久……生命形式多樣……更曾有過多批……地外訪客……其記憶深處……蘊含的資訊……龐大而複雜……或許……有它極度渴望的……某種‘特定資訊’……”
“特定資訊?”阿雅若有所感,“比如……那些珍珠光澤種族的痕跡?”
就在這時,一份來自龍盾深海探測分部“海神計劃”的加密緊急報告,被送到了最高決策層。
報告人:溫妮莎·夏爾瑪博士,“海神計劃”首席科學家。地點:馬裡亞納海溝最深處,“挑戰者深淵”邊緣新建的科考前哨站。
【致總部:海溝深處發現異常能量讀數及生物訊號!與全球幻影能量波動存在相似性,但更……‘濃鬱’和‘古老’!聲納掃描發現大規模非自然結構跡象,埋藏於海床之下近萬米沉積岩中!結構風格與現有任何已知文明不符,部分特徵……與青蕨族提供的‘珍珠種族’模糊影像有微弱相似!請求指示!】
報告附帶的有限資料令人震驚:能量讀數曲線與時空幻影能量同源,但強度更高,且頻譜顯示出難以置信的古老特徵。聲納成像勾勒出的結構輪廓龐大、優雅,帶著一種流暢的生物形態美感,與人類建築的幾何風格或星靈的晶體結構截然不同。
“馬裡亞納海溝……”陳翔目光一凝,“地球最深處……壓力足以壓垮一切……什麼樣的結構能存在於那裏?又埋藏了多久?”
“如果‘源’挖掘歷史是為了尋找某種特定資訊,”阿雅的聲音帶著一絲顫音,“那麼,還有哪裏比地球最深處、儲存最完好的地質層更適合埋藏最古老的秘密?”
艾娜的投影也聚焦過來,她仔細分析著那模糊的結構輪廓和能量特徵,巨大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驚疑不定:“……這種結構風格……我似乎……在母星極其古老的、被視為神話傳說的記載中見過零星描述……被稱為‘淵裔’或‘遺落者’……傳說他們早於星靈族很久便已探索星空,崇尚與生命和海洋的融合,但後來……莫名沉寂,消失於歷史長河……”
又一個失落的遠古文明?其遺跡竟然就埋藏在地球最深的海溝之下?
“源”的異常平靜,全球幻影的平緩,是否意味著……它的挖掘已經接近了目標?或者,它正在為下一步針對這個深海遺跡的行動做準備?
“我們必須立刻行動!”陳翔瞬間做出決定,“‘源’的目標很可能就是那裏!在它動手之前,我們必須先一步弄清楚那下麵到底是什麼!”
“但海溝環境極端惡劣,壓力巨大,常規裝置根本無法作業!”一位將領提出質疑。
“動用‘蛟龍’係列最新型深潛器,‘海皇’級!”
成群立即拍板道,“馬上組織精幹小隊,由溫妮莎博士指導,陳翔,你帶隊,攜帶‘星鑰’!它既然能共鳴歷史迴響,或許也能幫你們在深海中定位和溝通!”
“我和你們一起去。”阿雅堅定地說,“那裏的能量與生命有關,我能感應到。而且,如果真是‘淵裔’的遺跡,或許與植物和生命能量也存在某種聯絡。”
艾娜也表示:“……我可以提供遠端支援……嘗試破譯可能存在的……古老資訊模式……”
計劃迅速製定。代號:“深淵探針”。
數小時後,經過緊急改裝、能抵禦超高壓、並加裝了“星鑰”介麵和青蕨生物感應裝置的“海皇-7”號深潛器,在數艘隱形潛艇的護航下,無聲地滑入西太平洋墨藍色的海水中,向著地球的最深處下潛。
下潛的過程如同從人間墜入冥府。光線迅速消失,外麵是無盡的、令人壓抑的黑暗。隻有深潛器探照燈的光柱,切割開亙古的幽暗,偶爾照亮一些奇形怪狀、適應了極端環境的深海生物,它們如同噩夢中的幻影,一閃而過。
壓力讀數不斷攀升,深潛器的外殼發出令人牙酸的輕微呻吟聲。
陳翔坐在主控位,麵前懸浮著“星鑰”,它在這裏散發出一種不同於以往的低沉輝光,彷彿對周圍巨大的水壓和古老的環境產生了某種反應。阿雅閉目感應,她的意識與深潛器外壁附著的特殊青蕨感測器連線,延伸向冰冷的深海。
“能量讀數在增強……”溫妮莎博士的聲音從通訊器傳來,帶著壓抑的興奮與緊張,“我們正在接近目標區域……結構就在正下方!”
探照燈光柱向下掃去。
終於,燈光觸及了海床。但那並非想像中的淤泥或岩石,而是一片巨大的、覆蓋著厚厚沉積物、但卻能隱約看出非自然輪廓的平整表麵!
深潛器緩緩懸停,吹開裝置啟動,強勁的水流小心地吹開表麵的沉積物。
下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氣。
下方顯露出的,是一種無法形容的、閃爍著微弱珍珠光澤的材質!它不是金屬,不是岩石,更像是一種……生物礦化結晶!表麵流淌著優雅的、如同血脈般的天然紋路,構成巨大而複雜的有機幾何圖案。
僅僅是裸露的一小部分,其麵積就遠超整個深潛器!這確實是一個埋藏在地球最深處的、規模龐大的遠古遺跡!
“星鑰”的輝光突然變得明亮起來,開始有節奏地脈動,彷彿在與腳下的遺跡產生共鳴!
阿雅也猛地睜開眼睛,臉上帶著震驚:“我……我聽到了……非常非常微弱的……‘歌聲’……從很深的下方傳來……像是……嘆息……又像是……沉睡的呼吸……”
就在此時!深潛器的外部感測器突然捕捉到多個高速移動的水體擾動訊號!從海溝兩側的黑暗峭壁中,猛地竄出數條巨大的、扭曲的、彷彿由漆黑粘液和金屬碎片構成的觸手狀生物!它們的目標明確,直撲“海皇-7”號!
同時,聲納顯示,更多的類似訊號正從海溝深處湧上來!
“是‘源’的防禦機製!”陳翔大吼,“它早就部署了東西在這裏守護!小心!”
深海中的戰鬥,瞬間爆發!
而在地球之外,無聲執行的月球基地,其幽藍的核心微微閃爍了一下,彷彿一隻眼睛,再次冷漠地投下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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