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空氣粘稠得像是凝固的油脂,窗外知了聲嘶力竭,彷彿在給陳翔即將終結的快遞生涯唱輓歌。電話聽筒死死壓在耳朵上,燙得嚇人,裏麵噴射出的唾沫星子幾乎能隔空濺到他臉上。
“我的件呢?!說好三點前必達!現在幾點了?四點零三分!四!點!零!三!分!你們快遞員的時間觀念是喂狗了嗎?啊?!我告訴你,投訴!這次一定投訴到底!你工號多少?!叫什麼名字?!等著扣錢滾蛋吧!”
聲音尖利刻薄,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
陳翔半張臉肌肉僵著,喉嚨發乾,試圖擠出點解釋:“張女士您聽我說,您那片兒下午突然市政施工挖斷路了,我繞了老大一圈,實在……”
“我不聽理由!結果!我隻看結果!垃圾!廢物!”
聽筒裡的咆哮拔高到破音,然後砰地一聲被狠狠砸斷,隻剩下一串冷酷的忙音。
陳翔慢慢放下手機,手背上的青筋突突跳了兩下。辦公室裡其他幾個同事默契地低下頭,假裝忙碌,空氣裡瀰漫著一種心照不宣的同情和慶幸——幸好,今天不是自己撞上這尊瘟神。
這是他這個月第幾次了?不,是今年第幾次了?好像第一百零八次了吧。胸口堵著一團浸透了汽油的棉花,隻需要一點點火星,就能把他從頭到腳炸成碎片。那股邪火無處可去,在他四肢百骸裡左衝右突,燒得他指尖都在不受控製地輕顫。
他死死盯著自己微微發抖的右手手指,骨骼綳得發白。
旁邊的馬內叼著根快吃完的棒棒冰,含混不清地湊過來:“翔子,咋又爆了?這老孃們這個月盯上你了吧?聽哥一句,下次她再下單,你直接給她件上畫個王八……”
話沒說完,陳翔猛地一攥拳,指甲幾乎掐進掌心肉裡。
就在那一瞬間。
“劈啪——”
一聲極輕微、卻絕對不容忽視的爆響。
一簇細小的、亮藍色的電弧,毫無徵兆地,從他緊握的指縫裏猛地竄了出來!像一條短暫而暴躁的微型閃電,一閃即逝,空氣裡立刻瀰漫開一股極其微弱的、像是雷雨過後般的臭氧怪味。
馬內嘴裏的棒棒冰“啪嗒”掉在地上,摔成一灘黏糊糊的糖水。他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得能塞進整個雞蛋,直勾勾地盯著陳翔那隻彷彿還在冒煙的手。
“我……臥槽?!”他猛地蹦起來,手指顫抖地指著陳翔,聲音劈了叉,“翔子!你你你……你剛纔是不是摸電門了?!辦公室偷電也不能這麼乾啊!你想不開也別在這兒**啊!”
角落工位,一直埋首在一堆破舊二手電腦零件裡的成群推了推鼻樑上滑下來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精準地掃過陳翔的手,又瞥了眼窗外萬裡無雲的湛藍天空,語氣平靜無波,帶著一種實驗室裡分析標本的冷靜:
“根據能量守恆定律和現場環境初步判斷,直接接觸電門的可能性低於百分之十七。更大概率是,他被某種極端區域性天氣現象產生的微型閃電擊中了。簡單說,”他頓了頓,補充道,“他剛被雷劈了。建議立即脫掉所有金屬物品,並檢查心跳是否規律。”
陳翔自己也懵了,難以置信地攤開自己的手掌。掌心紋路清晰,麵板正常,剛才那轉瞬即逝的電弧和微麻的觸感,真實得可怕,又虛幻得像錯覺。那團憋在胸口的惡氣,彷彿隨著那一下小小的爆發,泄掉了少許。
“我……我不知道……”他喃喃道。
“你不知道?!”馬內聲音拔得更高了,繞著陳翔轉圈,想碰又不敢碰,“這玩意兒是能不知道的嗎?感覺怎麼樣?爽不爽?是不是腦子都通透了?能再來一下不?給我手機充個電?”
成群已經拿起了一個萬用表探針:“過來,測一下體表靜電電壓。”
辦公室裡詭異的騷動還沒平息,前台小妹探進頭來,小心翼翼地:“陳翔……那個,張女士又來電了,說她的件必須現在、立刻、馬上送上去,不然就……直接投訴到總公司去。”
空氣瞬間凝固。
馬內倒吸一口涼氣。成群放下了萬用表。
陳翔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那口剛泄掉一點的邪火,轟地一下又以百倍之勢燒了回來,燒得他眼底都發紅。他一把抓過桌上那個被投訴了無數次的快遞盒,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
“好。我現在就給她送、上、門!”
他轉身就往外沖,渾身綳得像一張拉滿的弓。馬內和成群對視一眼,毫不猶豫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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