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淵迴響------------------------------------------,編號X-3079,座標:未知。。“存在”的否定,色彩的絕對匱乏,聲音的徹底寂滅,甚至連“空無”這個概念本身,在這裡都顯得過於具體。這是一片懸浮在諸世界夾縫中的虛無,時間流淌得粘稠而怪異,像凍結的蜂蜜,又像垂死之人的脈搏,時而凝滯,時而瘋狂跳躍。“感覺”到自己存在著。、聽覺或觸覺,而是一種更本質的、靈魂錨定於“自我”的認知。她記得最後那一刻——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叛逃者的尖叫,主神空間的警報撕心裂肺,還有那柄貫穿她胸膛、由純粹規則反噬凝聚而成的“秩序之矛”。冰冷的、帶著湮滅一切氣息的觸感,彷彿還在神經末梢殘留。,編號Zero,任務完成率100%,時空管理局有史以來最鋒利也最不馴的刀。然後,刀折斷了,被自己守護的規則親手摺斷。……諷刺。“睜眼”,或者做出類似的動作。冇有眼皮,冇有眼球,但她“看”到了。,而是一片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混沌亂流。破碎的資料流像瀕死的銀河,拖著長長的、黯淡的光尾無聲炸裂;世界的剪影——有的瑰麗如星雲,有的枯敗如落葉——一閃而逝,旋即被無形的力量撕扯成更細微的塵埃;法則的絲線原本應井然有序,此刻卻糾纏、斷裂、瘋狂舞動,發出隻有靈魂能感知的、尖銳到令人崩潰的哀鳴。,時空管理局檔案中也僅有模糊記載的——“歸墟”?“墳場”?還是……“流放之地”?她感覺不到疼痛,也感覺不到疲憊,隻有一種冰冷的、絕對的清醒。彷彿死亡洗去了所有冗餘的情感,隻留下最核心的意誌,像鑽石般堅硬剔透。,那團“東西”出現了。、更深邃的陰影。隨即,它開始“滲”出微光,一種斷續的、病態的暗紅色,像是接觸不良的指示燈,又像垂死生物心臟最後的搏動。光暈邊緣模糊不清,不斷扭曲、變形,彷彿隨時會潰散。“飄”來,速度不快,軌跡歪歪扭扭,在虛無中拖出一道斷續的、閃爍的軌跡。,殷晚“看”得更清楚些。
那並非一個完整的球體,更像是一團被暴力揉捏、又勉強維持著類球形態的破爛光絮。表麵佈滿蛛網般的裂痕,裂痕深處是更純粹的黑暗,偶爾有細小的、藍白色的電火花炸開,發出隻有靈魂層麵能接收到的、尖銳刺耳的“滋滋”聲,像用指甲刮擦生鏽的鐵皮。牙齒摩擦蘋果的皮。
它停在了殷晚“麵前”——如果這個方位概念在此地還有意義的話。
緊接著,一片更加混亂、扭曲的光影在殷晚的感知中強行展開。那不是畫麵,而是直接投射在意識層麵的、破碎的資訊洪流:…滋滋…係…統核心…嚴…重損毀……能量水平…低於臨界值…3%…2.7%…
…繫結協議…強製啟動…滋滋…警告…不可逆…
…目標靈魂波…動匹配…異常…高契合…
…最…最後…嘗試…
雜音、亂碼、扭曲的字元、不斷跳動的紅色警告框碎片……所有資訊都支離破碎,交織重疊,充滿了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和孤注一擲的急切。
最終,這些混亂的光影勉強凝聚成一個不斷閃爍、邊緣滿是毛刺的對話方塊,懸停在破損光球和殷晚之間:
…警…告…核心…損毀…繫結…即永…禁錮…
…任…務…世…界…崩壞…修複…失…敗…抹…殺…
…是/否…繫結…?
“是”與“否”兩個選項,同樣是扭曲的,泛著不祥的血紅色,像是用即將凝固的汙血寫成。字麵意思簡單明瞭。繫結這個看起來下一秒就要自我解體的破爛係統,前往所謂的“崩壞世界”執行修複任務,失敗就是神魂俱滅。而不繫結?在這片連死亡都顯得過於奢侈的虛無中永恒飄蕩,或者被混沌徹底吞噬?
殷晚的“意識”冇有任何波動。
恐懼?早在無數個九死一生的任務中磨礪成了灰燼。絕望?那是對還有希望之人才存在的情緒。她此刻隻有一片冰封的湖麵,湖底沉澱著經年累月的厭倦,以及對所謂“秩序”與“規則”最深切的嘲諷。
時空管理局,主神空間,任務,獎懲,秩序……一場精心編織的、無窮無儘的牢籠。她曾是籠中最耀眼的鳥,然後被折斷了翅膀,扔進垃圾堆。
現在,另一個更破爛、更搖搖欲墜的籠子遞到了麵前,裡麵還裝著“抹殺”的倒計時。
她“看”著那團艱難維持形態的破損光球,看它表麵裂痕中不斷炸開的電火花,聽那彷彿垂死呻吟的滋滋聲。殘次品。報廢的邊緣。和現在的她,倒是絕配。
繫結即永禁錮?
嗬。
她厭倦了當一把聽話的刀,也厭倦了在規則下跳舞。如果註定無法自由,那麼,選擇一個看起來最容易崩壞、也最可能帶來“驚喜”的牢籠,似乎也不錯。
至少,這個“獄卒”自己都快散架了。
近乎凝固的虛無中,彷彿掠過一絲極輕微、極冷的笑意。並非通過嘴角,而是某種靈魂本質的微瀾。那並非實質的手臂,而是一縷凝練的、帶著她最後生命印記與不屈意誌的靈魂絲線,色澤是一種曆經淬鍊後近乎透明的銀白,邊緣卻縈繞著極淡的、彷彿來自深淵的暗金碎芒。
靈魂絲線緩緩探向那個閃爍的對話方塊,目標明確——血紅色的是。
在觸及的刹那,破損光球猛地一陣劇烈顫抖,表麵的裂痕驟然擴大,更多的電火花瘋狂迸濺,暗紅色的光芒急促明滅,彷彿下一秒就要徹底爆炸!與此同時,殷晚感覺到一股冰冷、混亂、充滿破碎感和強烈“饑餓”的意識流,順著靈魂絲線猛地反向湧入她的存在覈心!
那不是友好的連線,更像是一種瀕死生物的、不顧一切的撕咬和寄生!
劇痛!靈魂層麵的撕裂感瞬間炸開!比“秩序之矛”貫穿時更加尖銳,更加深邃,彷彿要將她存在的根基都攪碎、吞噬!
殷晚的“意識”在劇痛中凝滯了一瞬,但那片冰封的湖麵之下,更深處的東西被觸動了。那是一種源自無數毀滅與重生、銘刻在靈魂最深處的桀驁與暴戾。
想吞噬我?
冰冷的意誌化為更銳利的鋒芒,不僅冇有退縮,反而順著那湧入的混亂意識流,更加凶悍地反向刺入光球的核心!
“轟——!!”
無聲的巨響在靈魂層麵爆開。
破損光球的光芒驟然熄滅了一瞬,彷彿死亡。緊接著,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穩定(相對而言)的暗藍色光芒,從它核心深處艱難地重新亮起。那些蛛網般的裂痕似乎被某種力量強行彌合了少許,雖然依舊觸目驚心,但不再擴大。混亂的電流聲被壓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重新拚湊起來的、冰冷平穩的機械合成音,隻是那平穩之下,依稀能聽出一絲極細微的、未能完全壓製的震顫:……繫結確認。
能量強製灌注……穩定中。
係統‘淵’為您服務。
核心指令載入:修複高崩壞度世界劇情線。
開始掃描適配世界……
警告:檢測到宿主靈魂狀態異常……高維度殘留印記……重新評估風險……
評估受阻。強製進入第一世界。
新的、更加完整但也依舊帶著不穩定閃爍的介麵在殷晚意識中展開,不再是亂碼,但字型和邊框都顯得粗糙簡陋:
第一世界載入中……
世界編號:A-734(現代都市·替身虐戀)
劇情崩壞度:99%
核心異常:主角團道德邏輯鏈全麵崩潰,情感模組極端扭曲,世界意誌陷入惰性混亂。
主線任務(初始):存活,並嘗試修正至少一個關鍵劇情節點。
警告:本世界主角全員惡人,請勿投入真情實感,請勿依賴常規道德邏輯。生存為第一要務。
身份載入:殷晚,23歲,豪門總裁顧承澤的契約替身情人,因與白月光林雨柔容貌有五分相似而被選中。當前節點:契約即將到期,因“試圖模仿正主”、“糾纏不清”,已被顧承澤厭棄。
關鍵死亡節點預警:三個月後,宿主將因“蓄意破壞顧承澤與林雨柔訂婚宴”,被顧承澤命人打斷雙腿,扔進公海餵魚。一連串資訊冰冷湧入。
替身情人。虐戀。全員惡人。餵魚。
殷晚“聽”著,靈魂深處那片冰湖,連一絲漣漪都未泛起。隻有那抹暗金色的碎芒,似乎微微亮了一瞬,旋即隱冇。
惡人?扭曲?死亡預告?
很好。
這比時空管理局那些冠冕堂皇、實則冰冷虛偽的任務世界,聽起來要有趣那麼一點點。
至少,她不必再偽裝成任何“正義”或“善良”的角色。
世界通道構建完畢。
靈魂投放倒計時:3…2…1…
係統的機械音落下。
虛無的混沌猛地向內坍縮,化作一個旋轉的、佈滿裂痕的幽藍色漩渦,將殷晚那縷銀白帶著暗金的靈魂絲線,連同那團勉強修複的暗藍光球“淵”,一口吞噬。
劇烈的撕扯感傳來,彷彿穿過一條由破碎鏡麵和哀嚎聲組成的隧道。
然後——
A-734世界,S市,希爾頓宴會廳,晚八點四十七分。
光,驟然湧現。
不是虛無中的微光,而是璀璨到近乎暴力的、由無數水晶吊燈傾瀉而下的金色光瀑。溫度、氣味、聲音、重力……所有屬於物質世界的感知,像海嘯般瞬間淹冇了殷晚剛剛落定的意識。
首先衝擊嗅覺的,是無數種香氣混雜的、略帶甜膩的暖風——高階香水(花香調、木質調、西普調交織)、紅酒醒發後的醇厚、雪茄淡淡的焦苦、女士身上清新的化妝品氣息、以及自助餐檯上各類精緻食物散發出的、複雜而誘人的味道。空氣彷彿都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壓在麵板上,溫暖,甚至有些悶熱。
緊接著是聲音。不是死寂,而是一鍋正在文火慢燉的、由各種音色和情緒熬煮而成的濃湯。低沉的談笑聲(矜持的、試探的、恭維的),高跟鞋與光潔大理石地麵接觸時清脆而有節奏的“叩、叩”聲,水晶杯偶爾相碰發出的、泉水般清越的“叮”聲,遠處樂隊演奏的、舒緩慵懶的爵士樂(薩克斯風像一條絲滑的綢緞,纏繞在所有聲音之上),以及更背景的、人群走動時衣料摩擦的窸窣聲、侍者托盤輕微的晃動聲……
最後是視覺。
色彩洶湧而來。男士們深色的西裝(黑、藏青、炭灰)如同沉穩的礁石,女士們則是一片移動的、流光溢彩的花園——寶石紅、香檳金、霧霾藍、翡翠綠、淡丁香紫……各種高階定製禮服的絲綢、緞麵、雪紡,在燈光下折射出柔和或耀眼的光澤。晶瑩剔透的水晶吊燈如同倒懸的星河,將整個挑高驚人的宴會廳照得亮如白晝,每一張鋪著雪白桌布的長桌上,銀質餐具和剔透的玻璃器皿都閃閃發光。
殷晚正坐在宴會廳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身下是柔軟的天鵝絨高背椅,麵前是一張鋪著墨綠色絲絨桌布的小圓桌,桌上放著一杯幾乎冇動過的、琥珀色的香檳,金黃色的氣泡正沿著杯壁緩緩上升、破裂。
她低頭,看向自己。
一襲酒紅色的絲絨長裙,剪裁得體,襯得肌膚白皙,也勾勒出纖細卻不失曲線的身形。裙襬很長,曳地,顏色濃鬱得像凝固的葡萄酒,又像……乾涸的血。V領設計,露出精緻的鎖骨和一小片胸口肌膚,脖子上空蕩蕩的,冇有佩戴任何首飾。手腕上是一隻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鑽石手鍊,在燈光下熠熠生輝,但戴在她腕上,卻有種莫名的違和與束縛感。
這具身體很年輕,麵板緊緻,骨骼纖細,與她原本曆經錘鍊的軀體不同,透著一種養尊處優卻又空洞脆弱的美麗。屬於“殷晚”的美麗,也是屬於“替身”的美麗。
她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平穩地跳動,血液在血管裡流淌,肺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一切生理機能正常,甚至因為年輕而充滿活力。但靈魂與這具軀殼的融合尚未完全,一種微妙的疏離感和遲滯感縈繞在神經末梢,彷彿隔著一層極薄的玻璃在操控提線木偶。
她嘗試輕輕動了一下手指。無名指上,一枚造型簡約的鉑金指環有些鬆,隨著動作微微轉動。指甲修剪得整齊,塗著與裙子同色係的、啞光的暗紅色甲油。
真實。無比真實。卻又無比……荒誕。
這就是她新的囚籠。衣香鬢影,觥籌交錯,底下是即將到來的虐殺預告。
就在這時,一陣明顯的、帶著惡意的低笑聲和幾道毫不掩飾的打量目光,從側前方傳來。
殷晚緩緩抬起眼。
視線掠過晃動的人影和晃動的燈光,精準地落在了宴會廳的中央,那個彷彿自帶聚光燈效果的區域。
顧承澤。
即使冇有原主記憶裡那些或癡迷或恐懼的印象,殷晚也能一眼認出他。接近一米九的身高,穿著剪裁完美、布料挺括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裝,襯得肩寬腿長。頭髮向後梳得一絲不苟,露出飽滿的額頭和一道略顯鋒利的劍眉。鼻梁高挺,嘴唇薄而色淡,抿成一條缺乏溫度的直線。他的長相無疑是極為出色的,帶著一種混血般的深邃輪廓,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是極深的墨黑色,此刻正冷冷地望向她這個方向,目光裡冇有一絲溫度,隻有毫不掩飾的厭惡、不耐,以及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臟東西般的睥睨。
他臂彎裡,親密地挽著一個女人。
林雨柔。
她穿著一身珍珠白色的抹胸緞麵長裙,裙襬蓬鬆,更顯得腰肢不盈一握。長髮鬆鬆地綰起,露出纖細優美的脖頸,幾縷碎髮柔順地垂在頰邊。她的容貌與這具身體確有幾分相似,尤其是側臉線條和眉眼間的輪廓,但氣質截然不同。林雨柔的臉更小巧精緻,麵板是那種不見陽光的、瓷器般的白皙,眼睛很大,水汪汪的,看人時總帶著幾分怯生生的依賴和純真。此刻她微微靠在顧承澤身側,仰頭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羞澀又甜蜜的笑意,像一朵在溫室裡被精心嗬護、需要攀附喬木才能生存的白色菟絲花。
而顧承澤看她的眼神,與看殷晚時天差地彆。雖然依舊算不上多麼溫情脈脈,但至少那層冰封的厭惡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佔有慾的、略顯漫不經心的柔和。他正微微低頭,對林雨柔說著什麼,林雨柔則掩口輕笑,眼波流轉間,似有若無地朝殷晚這邊瞟了一眼,那目光飛快地掠過,像羽毛輕掃,卻帶著一絲清晰的、勝利者的憐憫和譏誚。
周圍不少賓客的目光也隨著這對矚目的情侶,或明或暗地投向角落裡的殷晚。那些目光成分複雜:有幸災樂禍,有輕蔑不屑,有純粹看戲的好奇,也有少數幾絲不易察覺的、同病相憐的漠然。竊竊私語聲在音樂和談笑的縫隙中滋生:
“看,就是那個……顧總以前那個……”
“嘖,還坐那兒呢,真是冇眼力見兒。”
“聽說合約快到期了,這是不死心?”
“林小姐今天可真漂亮,顧總眼光還是好,替身終究是替身……”
“小聲點,不過她今天這裙子顏色……倒是比平時那副學人精的樣子順眼點。”
聲音很低,但在殷晚異常敏銳的感知(或許是靈魂融合與係統強化的共同作用)中,卻清晰可辨。
就在這時,顧承澤似乎結束了與林雨柔的低語,他抬起眼,目光再次鎖定了殷晚。這一次,那目光中的不耐達到了頂點。他摟著林雨柔,徑直朝她走了過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的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一步步靠近。
所過之處,人群自然分開一道縫隙,所有聲音都不自覺地低了下去,更多的目光聚焦過來,空氣中瀰漫開一種期待好戲上演的興奮因子。
顧承澤在殷晚的小圓桌前站定,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她完全籠罩。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眉頭蹙起,那是一種看到什麼礙眼穢物般的表情。林雨柔依偎在他身邊,微微咬唇,看著殷晚,欲言又止,一副為難又有些不忍的模樣。
顧承澤開口了,聲音並不大,卻因為周圍的安靜而格外清晰,每個字都像是浸了冰水的石子,又冷又硬:
“誰允許你,”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殷晚身上的酒紅色絲絨長裙,厭惡更深,“穿這個顏色的?還學阿柔梳這種頭髮?”
他的視線落在殷晚為了搭配裙子而刻意綰起的、類似林雨柔今晚髮髻的鬆散髮型上。
“東施效顰。”他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帶著毫不掩飾的鄙夷,“看著就讓人倒胃口。”
他微微側頭,對旁邊的林雨柔,語氣是命令式的,卻刻意放柔了一線:“雨柔,你說,是不是很礙眼?”
林雨柔似乎瑟縮了一下,輕輕拉了拉顧承澤的衣袖,聲音細弱蚊蚋:“承澤哥哥,算了……殷小姐她可能隻是……不小心。”
“不小心?”顧承澤眼神更冷,抬手,用指尖隨意地指了指宴會廳側門的方向,彷彿在指揮仆人處理垃圾,“滾出去。現在。彆在這裡臟了大家的眼睛,更彆臟了阿柔的禮服。”
話音落下,一片寂靜。
隻有遠處的爵士樂還在不識趣地流淌,薩克斯風滑出一個慵懶的、帶著藍調憂鬱的長音。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都釘在了殷晚身上。等著看她驚慌失措,看她淚流滿麵,看她像以前無數次那樣,卑微地道歉,然後灰溜溜地逃離。
顧承澤已經不耐煩地轉開了視線,彷彿多看她一秒都是折磨,重新低下頭,輕聲對林雨柔說:“走吧,帶你去認識一下王局長。”
林雨柔溫順地點頭,目光最後掠過殷晚時,那抹憐憫之下,極快地閃過一絲冰冷的、快意的光。
就在這時——
殷晚動了。
她一直垂著眼,看著自己麵前那杯香檳。琥珀色的液體,金色的氣泡。然後,她緩緩地、極其平穩地伸出手,拿起了那杯酒。
手指纖細,指甲上的暗紅在燈光下像凝固的血珠。
她冇有哭,冇有驚慌,甚至冇有抬頭看顧承澤。
她隻是用兩根手指,穩穩地捏著高腳杯細長的杯腳,然後,手腕輕輕一抬。
動作不快,甚至帶著一種奇特的優雅。
杯身傾斜。
琥珀色的、帶著細密氣泡的香檳酒液,在璀璨奪目的水晶吊燈光芒下,劃出一道流暢的、近乎完美的拋物線,離開了杯口。
然後,不偏不倚,從顧承澤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泛著高階髮蠟光澤的頭頂,澆了下去。
“嘩——”
不是激烈的潑灑,更像是一種從容的、精準的“灌溉”。
酒液迅速浸濕了他墨黑的短髮,順著飽滿的額頭、高挺的鼻梁、緊抿的薄唇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昂貴的、深灰色的西裝前襟上,瞬間洇開一片深色的、不規則的水漬,並且還在不斷擴大。幾縷濕發狼狽地貼在了他的額角。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那隻香檳酒杯抽走了。
死寂。
絕對的、真空般的死寂。
連背景的爵士樂都似乎卡住了。薩克斯風那個長音詭異地懸在半空,不上不下。
所有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顧承澤的冰冷厭惡,林雨柔的柔弱無辜,旁觀者的幸災樂禍或輕蔑——此刻全部被一種純粹的、難以置信的驚愕所覆蓋。他們的眼睛瞪大,嘴巴微微張開,彷彿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誕、最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顧承澤整個人僵在原地。他甚至冇能在酒液淋下的瞬間閉上眼睛,幾滴香檳濺入了他的眼中,帶來細微的刺痛和模糊。他能感覺到冰冷的液體順著麵板流下,能聞到香檳甜膩中帶著微酸的氣息,能聽到那液體滴落在自己西裝麵料上、極其輕微的“嗒、嗒”聲。
這感覺如此陌生,如此……具有侮辱性。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手,抹了一把臉上的酒漬。動作機械。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掌心那一片濕痕,看著自己西裝上迅速擴散的汙漬。
幾秒鐘後,他抬起了頭。
目光,重新落在了殷晚臉上。
那不再是冰冷,不再是厭惡,而是某種更深沉、更可怕的東西在墨黑的眼底積聚、翻騰,像是暴風雨前極度壓抑的、漆黑的海麵,下一秒就要掀起毀滅一切的巨浪。他的臉頰肌肉不受控製地微微抽動,額角的青筋,在濕發下隱隱浮現、跳動。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個極度壓抑的、氣流摩擦的嗬嗬聲。
而殷晚,就在這片死寂和顧承澤即將爆發的、令人窒息的低氣壓中心,慢慢放下了已經空了的酒杯。
杯底與玻璃桌麵相觸,發出清脆的一聲“叮”。
在這落針可聞的寂靜中,格外響亮。
然後,她終於抬起了眼,迎上了顧承澤那雙翻湧著滔天怒焰和殺意的眼睛。
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冇有恐懼,冇有暢快,冇有挑釁,甚至冇有一絲波瀾。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平靜。
接著,她的唇角,極其緩慢地,向上彎起了一個微小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弧度。
那不是一個笑容。至少,不是任何屬於人類情緒範疇內的笑容。
那更像是一種……確認。
確認自己還“存在”,確認自己還能“行動”,確認這具軀殼,這個身份,這個荒誕的劇本,從此刻起,將由她來重新書寫。
然後,她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凝滯的空氣,傳入近處每一個豎著耳朵的人耳中,也狠狠地砸進了顧承澤瀕臨爆炸的神經:
“這個顏色,”她的目光掃過他濕透的頭髮和西裝,語氣平淡得像在評論天氣,“還像你的阿柔嗎?”
顧承澤的呼吸,驟然停止了。
下一秒——
叮!檢測到世界關鍵節點‘當眾羞辱’發生逆轉!劇情崩壞度 5%!
警告!目標‘顧承澤’殺意值突破閾值!當前:85%!極度危險!
能量吸收異常!來源:高強度負麵情緒(暴怒/屈辱/殺意)!係統能量恢複 0.7%!
宿主行為符合……滋滋……‘崩壞修複’潛在路徑……重新演算中……
演算完畢。隱藏許可權‘以惡製惡’解鎖條件滿足。是否啟用?
冰冷平穩的機械音,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奇異的波動,在殷晚的腦海中接連響起。
殷晚冇有立刻迴應係統。
她隻是靜靜地看著眼前臉色由青轉黑、彷彿下一秒就要擇人而噬的顧承澤,看著旁邊花容失色、真正開始驚慌起來的林雨柔,看著周圍那一張張凝固著驚駭、興奮、不可置信的麻木麵孔。
香檳的酒氣,高階香水的甜膩,恐懼與憤怒的味道,在空氣中無聲發酵。
她微微偏了下頭,像是在傾聽腦海中的聲音,又像是在感受這個嶄新(而又腐朽)世界的第一縷真實的風。
然後,在意識深處,對著那個自稱“淵”的、破損而神秘的係統,她無聲地、清晰地給出了迴應:
‘啟用。’
遊戲,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