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莊。
這會兒跟菜市場，嗡嗡響成一片。
金輪法王被那突然現身的大雕妖怪弄死了。
可大夥兒心裡惶恐不已。
那遮天蔽日的大雕，那炸雷似的“神鵰降世，明王現尊”。
還有它臨走前瞟過來的眼神，都讓人心裡頭發毛。
還有楊過。
什麼“明王現尊”，“教主楊過”。
這不妥妥的造反前兆嗎？
如此大逆不道的行為。
多多少少破壞了楊過剛才橫空出世，打敗霍都和達爾巴的少年英雄光環。
所有的眼珠子，都黏在擂台邊那倆人身上。
楊過扛著那嚇死人的大劍，臉上還帶著剛才乾架的狠勁兒。
小龍女就在他旁邊站著。
白衣飄飄，臉上沒一點表情。
好像周圍這亂哄哄的場麵跟她沒關係。
隻有目光碰到楊過的時候。
纔像冰湖化開一點。
郭靖是頭一個擠過人群衝過來的。
臉上不見平時的沉穩。
他這會兒又是高興又是擔憂。
“過兒，你，你還活著。
好，好啊！”
他伸手想像以前那樣拍拍楊過肩膀。
可手舉到一半，卻是愣住了。
眼前的少年長得都快跟他一般高了。
臉上早已沒了以往的稚氣。
眼神又亮又沉，看不透底。
更彆提剛才天上那出……
楊過靜靜看著郭靖。
看著他眼底的那抹真誠。
心裡頭那塊關於“殺父仇人”的冰疙瘩，好像裂了條小縫。
有點酸，有點軟。
可馬上又被更多的東西蓋過去了。
桃花島的冷落，全真教的欺負。
還有黃蓉的針對。
他臉上沒什麼動靜。
隻是在郭靖手快落下的時候。
不動聲色偏了偏身子。
讓那隻手落了個空，嘴裡平平淡淡地叫了一聲：
“郭伯伯。”
郭靖心裡頭咯噔一下。
聽著還是那個稱呼，可味道全變了。
客氣，生分，冷淡疏離。
郭靖手縮回來，心裡頭那股子高興一下子涼了半截。
剩下全是著急和不安：
“過兒，這些年你跑哪兒去了？
邱道長說你在終南山被大鳥抓走了，我跟你郭伯母差點急死。
剛才，天上那位……
真的是你師父嗎？
它到底是個什麼……
還有那‘明王’……”
“靖哥哥！”
黃蓉突然插話，打斷了郭靖。
她走到郭靖邊上，手挽住他胳膊。
臉上露出親切欣喜的笑容。
可眼珠子早把楊過和小龍女上上下下掃了好幾遍。
“過兒能平安回來，比什麼都強。
那些事兒，回頭慢慢說。”
她話頭一轉，笑得更暖了。
“就是剛才那情形，實在嚇人。
所謂的‘明王’，還有叫你‘教主’……
過兒，這可不是鬨著玩的話。
這位姑娘是？”
她看向小龍女。
眼神裡透著長輩的關心。
楊過對黃蓉這套太熟了。
他懶得繞彎子。
直接伸手握住了小龍女的手，對郭靖和黃蓉說：
“郭伯伯，郭伯母，這是古墓派掌門，小龍女。也是我妻子。”
“妻子？”
郭靖張著嘴。
看看楊過，又看看清清冷冷的小龍女，一時不知道該說啥好。
他將楊過視如己出。
可楊過不聲不響的，竟然成親了。
可看著楊過那護犢子的眼神，埋怨的話又說不出口。
憋了半天才道：
“這，過兒，你們……”
黃蓉意味深長地看著楊過和小龍女。
正欲說些什麼。
這時。
旁邊傳來一聲怒喝。
“妖言惑眾，大逆不道！”
全真教那桌，孫不二“噌”地站起來。
臉氣得通紅，手指頭恨不得戳到楊過鼻子上。
郝大通也黑著臉站起來，劉處玄沒動，可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孫不二嗓門尖利，壓過了場子裡的嘈雜：
“楊過！
你引來那等妖物，在此裝神弄鬼。
散佈什麼‘神鵰降世、明王現尊’的狂言。
此等言論，蠱惑人心，顛覆綱常，與造反何異？
我全真教乃玄門正宗，豈能容你在此妖言惑眾，擾亂抗蒙大計。”
她絕口不提楊過與全真教的矛盾。
反而直接把矛頭對準了最要命的“明王”之說。
這種言論。
最令朝廷忌憚。
也讓他們這些“衛道夫”跳腳。
郝大通也沉聲幫腔：
“楊過，那妖雕來曆不明。
所言更是荒誕不經。
‘明王’二字，豈是能胡亂加身的？
此乃藐視朝廷，動搖國本之言。
你速速交代那妖物的底細，當眾澄清謠言。
否則，莫怪我全真教為天下正道，拿下你這散佈妖言的禍端。”
他說“拿下”二字時，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
身後幾個全真弟子也“唰”地站了起來，隱隱形成包圍之勢。
他們早就憋著一口氣。
當初楊過在終南山橫掃全真。
廢了趙誌敬、甄誌丙。
讓全真教顏麵掃地。
一直沒找到機會報複。
眼下這“妖言惑眾”的帽子扣得正是時候。
既能打壓楊過剛剛因為擊敗霍都和達爾巴的氣勢。
又能借“維護正道”之名，一雪前恥。
場子裡的氣氛一下子繃緊了。
好多剛才還給楊過叫好的江湖人，這會兒眼神也變了味兒。
驚疑不定地看著楊過。
全真教這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也接不住啊。
郭靖臉色大變，趕緊攔在中間：
“諸位道長，有話好說。
過兒年輕，或許是被那……
被那神鵰的非常手段所懾，未必真有異心。
‘明王’之說，或有隱情。
還需慢慢查明，豈能輕易動武？”
他雖不讚同“明王”之說，但更不願看到楊過被當場圍攻。
黃蓉也立刻上前，語氣溫和卻帶著分量：
“孫道長，郝道長，息怒。
過兒是我和靖哥哥的故人之子，縱有不當之處，也當由我們先行管教。
這‘明王’之言，確實駭人聽聞。
需得謹慎處置，以免以訛傳訛，反生大亂。
今日英雄大會，天下英雄齊聚，首要乃是抗蒙。
切莫因一事一時，自亂陣腳。
讓外人看了笑話。”
她這話，既給了全真教台階，又點明瞭當前主要矛盾是抗蒙。
還暗暗警告彆在天下人麵前內訌丟臉。
然而，孫不二正在氣頭上。
哪聽得進勸，她長劍“嗆”地出鞘半寸，寒光閃閃：
“郭大俠，黃幫主。
非是我全真教不給麵子。
實是這‘明王妖言’，事關重大，乃天下正道公敵。
今日若不拿下此子，逼問出那妖雕底細，澄清謠言。
他日流毒天下，動搖國本。
誰人能當此責？
我全真教身為正道魁首。
除魔衛道，義不容辭。”
她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擺在了道德製高點。
郝大通也逼近一步，內力暗湧，鎖定了楊過：
“楊過，你是自己束手就擒，交代清楚，還是要我等動手？”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
一直沉默的楊過，忽然抬起了頭。
他的目光，越過了眼前咄咄逼人的全真教眾人。
越過了焦急勸解的郭靖，落在了黃蓉臉上，然後又緩緩掃過郭靖。
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可那雙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冷下去，硬起來。
最後，徹底凍結。
他好像聽到了師父帶著點戲謔的聲音在腦子裡響：
“瞧見沒，小子？
你郭伯伯是好人，可他信的那套東西，太迂腐了。
救不了天下。
那幫牛鼻子，更是指望不上。
路，得自己走，哪怕他們覺得你走的是歪路。”
原來師父把他扔在這兒，不是為了顯擺。
也不是真讓他當什麼“明王教主”。
是為了讓他親眼看看，親耳聽聽。
聽聽這些他曾經尊敬、甚至仰望的人。
在觸及他們那套“正道”、“綱常”的底線時。
會說出什麼樣的話，做出什麼樣的選擇。
郭伯伯口口聲聲關心他。
可一碰到“明王”這種犯忌諱的事兒，首先想的還是“查明”、“管教”。
郭伯母就更不用說了。
而全真教……
嗬，報仇就報仇，還非得扯上“除魔衛道”的大旗。
真是當表子也要立牌坊。
他心裡頭那點對郭靖的濡慕和憧憬。
就像陽光下的雪片子。
“嗤”地一聲，化得乾乾淨淨。
連點水汽都沒留下。
他忽然覺得特彆沒意思。
跟這些人，沒什麼好說的了。
他收回望向天際的目光，重新看向眼前眾人。
輕笑一聲。
“我師父是什麼，輪不到你們來問。”
“
‘明王’
這話，他老人家說了，我就認，你們愛信不信。”
“想拿我？”
他目光掃過孫不二和郝大通，眼神平靜得嚇人。
“就憑你們？”
話音落下，一股淩厲無匹的氣勢。
猛地從他身上爆發開來。
那是一種冰冷的殺意與威壓。
彷彿沉睡的凶獸驟然睜眼。
離得近的全真弟子被這股氣勢一衝，竟不由自主地連退好幾步，臉色發白。
孫不二和郝大通也是心頭劇震。
握劍的手猛地收緊，竟有種不敢直視的感覺。
郭靖見狀，肝膽欲裂，失聲喊道：
“過兒，不可！”
楊過卻看也沒看郭靖，隻是對著全真教幾人，冷冷地吐出一個字：
“滾。”
然後，他不再理會任何人，握住小龍女的手。
“龍兒，我們走。”
小龍女什麼也沒說，隻是輕輕回握他的手，點了點頭。
兩人就在數百雙眼睛的注視下。
並肩向莊外走去。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郭靖的手無力地垂下。
呆呆地看著那個決絕的背影，心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碎了。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楊過再也不是他記憶裡那個需要他保護、教導的少年了。
黃蓉看著楊過離開的方向，臉上沒了笑容。
隻剩下深深的凝重和忌憚。
她最擔心的事情，似乎正在以最快、最失控的方式變成現實。
看楊過的樣子，似乎已經知道了楊康的事情。
他會來找自己和靖哥哥報仇嗎？
廣場上死寂了片刻。
然後轟地一下，議論聲比剛才大了十倍。
今日之事，明王之說，不脛而走。
遠處的山巔上。
張漁收回了神識。
金色眼瞳裡閃過一絲滿意的神色。
“還行，沒白費功夫。
種子埋下了，路你自己挑吧，小子。”
他翅膀一振，龐大的身軀衝天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