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零】省城風雲,有人想摘桃子】
------------------------------------------
長途客車搖搖晃晃,車裡一股汽油味,混著雞鴨和汗的酸臭,熏得人想吐。
沈星冉靠著窗戶,閉著眼;這身子骨太弱,坐了四個鐘頭的車,胃裡早就天翻地覆。
旁邊的李秀芳和張德順倒挺精神;兩人是老同學,難得湊一塊,話就冇停過。
“老張,你這回可是撿著寶了。”李秀芳擰開水壺喝了口水,拿眼角瞟了瞟沈星冉。
“這丫頭那腦子,我教了二十年書都冇見過。給她一道題,她能把出題人想啥都給你扒出來。”
張德順臉上笑就冇停過,他把手裡的旱菸袋收起來,車上不讓抽菸,他就拿在手裡過過乾癮。
“那是,也不看是誰發現的。她剛上一年級,我就看出這孩子腦門上有靈光。”
李秀芳白了他一眼:“你就吹。我可聽說了,是你們那個李勝強老師先發現的。”
張德順老臉一紅,連連擺手:“一樣,都一樣。反正是從我那塊地裡冒出來的。”
他壓低聲音,湊過去問:“秀芳,你說這次,咱能拿個啥名次?前三有譜冇?”
李秀芳想了想:“難說。省裡那幫孩子,從小就在奧數班裡泡著,人家師資教育比咱們就強。”
她看了一眼沈星冉:“不過這丫頭不好說。她要是不出岔子,前三應該穩。運氣好,衝個第一也不是冇可能。”
張德順一聽“第一”,人差點從座位上跳起來,腦袋“咚”一下磕到行李架。
“哎呦!”
沈星冉睜開眼,看著這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人:“校長,您坐穩點。還冇考呢,彆把自己撞壞了。”
張德順揉著腦袋,嘿嘿直樂:“我這不是高興嘛。星冉難受不?吃個橘子?”
“不吃了,太酸冇胃口。”沈星冉又閉上了眼。
車子傍晚才晃進省城,省城馬路比縣裡寬得多,路邊還有五六層的高樓,張德順眼睛都看直了。
對於常年待在山溝溝裡的人來說,這裡就是繁華的代名詞。
招待所就在省一中旁邊,條件不錯。
剛放下行李,張德順就跑來敲門:“星冉!走!我帶你去逛百貨大樓放鬆放鬆!”
沈星冉正翻著李秀芳給的卷子,頭都冇抬“我就不去了。”
張德順卡在門口:“來都來了,不去看看多虧。考前也得放鬆放鬆。”
沈星冉轉過身:“校長,我要是考不好,我孃的工作就冇了。到時候我就回村裡,跟您一塊掃操場去。”
張德順立馬縮回了腦袋:“好好好,你還是看書吧。”
他順手把門帶上。
李秀芳在旁邊看得直笑:“老張,你就彆添亂了。這孩子心裡有數,比你穩。”
第二天一早,比賽的具體通知就貼在了招待所樓下的公告欄上。
這次全省的小學數學競賽,規模不大但含金量極高,一共隻有八十個學生參賽,都是各個地市選拔上來的尖子。
考場設在省一中,分五個教室。時間定在週六上午九點,考兩個小時,最刺激的是,這次采取當場閱卷的模式。
沈星冉的目光落在獎勵那一欄。
第一名:獎金一百元,兩張工業券。
第二名:獎金六十元,一張工業券。
第三名:獎金三十元。
這年頭豬肉才幾毛一斤,一百塊是筆钜款。更彆說那兩張有錢都買不到的工業券。
“一百塊……”沈星冉在心裡盤算了一下,這錢拿回去,能給家裡添輛自行車,爹孃進城就方便了。
“一定要拿第一。”沈星冉暗暗下了決心。
週六,大晴天。
省一中門口擠滿了送考的家長和老師;張德順穿著他那件開大會才穿的中山裝,釦子扣到最上麵一顆,臉都憋紅了。
他不停地轉圈,嘴裡唸叨:“看清題,彆馬虎,字寫好點……”
李秀芳拍了拍沈星冉的肩膀,遞給她一瓶水。
“進去吧,彆有壓力。能走到這,你就已經贏了。”
沈星冉接過汽,看著比自己還緊張的張德順,笑道:“校長,我在三考場,靠窗。放心吧,我能行。”
說完,她揹著帆布書包,頭也不回地進了教學樓。
張德順看著她的背影,長出一口氣,一屁股坐到花壇上。
“這哪是考她,這是考我這把老骨頭。”
兩個小時的考試時間,對於外麵的等待者來說,漫長又煎熬;但對於考場裡的沈星冉來說,也就是打個盹的功夫。
卷子發下來,她掃了一遍。
難度確實比縣裡的比賽高了一個檔次;沈星冉提筆就寫,一小時後,就做完了;檢查了一遍名字和考號,確認無誤。
她把卷子反扣在桌上,開始閉目養神。
十一點整,鈴聲響起,沈星冉隨著人流走出考場。
張德順和李秀芳看見沈星冉立刻就衝了上來。
“咋樣?難不難?”張德順問。
“還行。”
“最後那道幾何題做出來了冇有?”李秀芳問。
“做出來了,畫了條輔助線。”
李秀芳鬆了口氣,臉上有了笑:“走!吃飯去!老師請客!”
三人找了個國營飯店,點了三碗大肉麵,一盤紅燒豬蹄。
吃飽喝足,一點半,三人晃進省一中的大禮堂。
裡麵坐滿了人,張德順拉著她倆在後排角落坐下。
“坐後麵好,萬一冇考好,溜得快。”他小聲說。
兩點整,台上的人開始念成績。
“第三名,省實驗小學,劉偉,九十二分!”
台下響起掌聲。
“第二名,省一中附屬小學,趙曉敏,九十六分!”
張德順的手心裡全是汗,李秀芳也坐直了身子。
隻剩第一名了,如果不是沈星冉,那就意味著連前三都冇進。
主持人故意買了個關子,看著手裡的紅紙。
“第一名……滿分,一百分!”
全場嘩然,這種難度的卷子還能考滿分?
“來自……光華鎮守林小學,沈星冉!”
禮堂裡安靜了幾秒,大家都在麵麵相覷。光華鎮?守林小學?哪兒啊?
張德順瞬間從椅子上跳起來:“第一!是我們!是我們!”他激動的語無倫次。
李秀芳也臉頰通紅,用力拍了下沈星冉的後背:“快!上去領獎!”
沈星冉理了理衣領,走上主席台。
她個子小,得踮起腳纔能夠到話筒。
接過那裝著一百塊錢的信封和工業券,沈星冉笑了。
這下,孃的工作穩了,家裡的生活費也有了。
頒獎一結束,沈星冉剛走到禮堂門口,呼啦一下圍上來一群人。
一個地中海髮型的男人擠到最前頭,把一張卡片往沈星冉手裡塞。
“小同學,省實驗中學!來不來?學費全免,每月十塊生活費!”
“去什麼實驗!來我們省一中!”另一個戴眼鏡的女老師直接把他擠開,“單人宿舍,老師單對單輔導!”
“我們二中給三百塊獎學金!”
一群老師,此刻跟搶白菜似的,張德順被擠在外圍,插不上話急得滿頭大汗。
這要是被搶走了,馬校長非扒了他的皮。
李秀芳臉都黑了,一把將沈星冉拽到自己身後,張開胳膊護住。
“乾嘛呢!搶人啊!都讓開!”她吼了一嗓子,回頭衝張德順使了個眼色。
“老張!發什麼愣!拉著孩子走!”
張德順如夢初醒,擠進來拉起沈星冉就跑,李秀芳在後麵斷後,硬是攔住了一群人。
三人狼狽地逃出省一中,直接奔向長途汽車站。
直到坐上回縣城的大巴,李秀芳還在喘粗氣。
“不要臉!太不要臉了!”她拿著手絹擦汗,頭髮都亂了。
“一個個看著人模狗樣的,搶學生比土匪還凶!三百塊?三百塊就想把咱們的狀元買走?做夢!”
她越想越氣,轉頭瞪著張德順:“老張,你說對不對?”
張德順攥著獎狀,小聲嘟囔:“那個……秀芳啊。”
“咋了?”
“我尋思著……省裡那條件,是比咱縣裡強。三百塊呢……”
李秀芳眼睛一瞪,一巴掌呼在他後背上。
“張德順!你個吃裡扒外的!馬校長要是聽見這話,非拿掃帚把你從光華鎮攆出去不可!”
“咱辛辛苦苦把苗子帶出來,你扭頭就要賣給省裡?”
“我這不是為星冉好嘛……”張德順委屈地揉著後背。
“好個屁!縣一中給了正式工!給了戶口!省裡給啥了?就幾百塊錢?”
沈星冉數完工業券,小心收好,開了口:“李老師,張校長。”
兩人同時看她。
“我哪也不去,我就在縣一中,離家近。想我爹孃了,回去還能趕上晚飯。省城太遠了,我不喜歡聞這汽油味。”
李秀芳臉上的烏雲立刻散了,得意地衝張德順揚了揚下巴:“聽見冇?這叫覺悟!你個老糊塗,還不如個孩子!”
張德順也笑了,心放回了肚子裡:“是是是,我糊塗。回去我請客,國營飯店,紅燒肉管夠!”
大巴車在夕陽裡開向縣城。
沈星冉摸著兜裡的钜款,心裡盤算著。
孃的工作搞定,家裡日子就好過了。
至於省城……以後有的是機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