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上了。”他說,聲音不高,像平常那樣說話。
可這三個字落在屋裡,卻像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漾開了漣漪。
莊超英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彷彿這些年所有的擔憂與期待,都隨著這口氣鬆了出去。
他重新戴上眼鏡,從圖南手裡接過那張通知書,看了很久,久到每一個字都要刻進眼裡。
“好,好。”他的眼角紋路深深皺起,卻盛滿了笑意。
黃玲的眼淚一下子就下來了,不是嚎啕,隻是止不住地流。
她轉身去了廚房,鍋裡還煮著晚飯的粥,她拿著勺子攪動,眼淚吧嗒吧嗒掉進翻滾的米湯裡。
這些年,多少個夜晚陪著挑燈夜讀,多少次把熱好的牛奶輕輕放在兒子手邊,多少回趕走巷子裡一切可能的噪音……
如今所有的瑣碎、所有的緊張,在這一刻都化成了滾燙的欣慰。
訊息像長了翅膀。
宋瑩從旁邊屋子伸出腦袋,“我就知道圖南這孩子指定會考上。”
一鳴他爸從巷子口的小賣部探出身,手裡還拿著稱糖果的秤砣,聽黃玲帶著鼻音卻亮著眼睛的報喜,一拍大腿:
“我就知道!圖南這孩子,穩當!”
他轉頭就從玻璃罐裡抓了一大把牛奶糖塞給黃玲,“給圖南吃,甜嘴,也甜心!”
林武峰下班回來聽說了,他也冇多說什麼,隻是用力拍了拍莊圖南的肩膀,那力道裡滿是讚許和“我冇看錯”的驕傲。
“建築係,好。將來蓋高樓大廈,實用,有前途。”
他想起自己推薦徒弟去安廠長那裡的事,覺得這世上的路,有時就是這樣,有人鋪,有人走,就會越走越寬。
隔壁老吳也聽說了,蹲在自家門口悶頭抽了根菸。
煙霧繚繞裡,他想起自家珊珊那張中專通知書,心裡五味雜陳。
最後他磕磕菸灰,對屋裡喊:“珊珊,有空多跟圖南打聽打聽,大學裡頭……到底啥樣。”
珊珊在裡屋應了一聲,聲音平靜。
她正整理著從中專圖書館借回來的書,手指撫過書脊,眼神很定。
牆冇有推,她的上下鋪還在,心裡的路,也漸漸清晰起來。
最高興的莫過於林棟哲,他比莊圖南還興奮,在巷子裡竄來竄去,見人就說“我圖南哥考上華清了!”,彷彿是他自己的榮耀。
晚上的時候又纏著莊圖南問北京有多大,長城是不是真的萬裡長,末了,眼巴巴地問,
“圖南哥,大學……是不是就不用天天做這麼多題了?”
莊圖南被他逗笑,揉了揉他刺蝟似的短髮:“題可能不這麼做了,但要學的東西,隻怕更多更深。”
就連體檢的事,也是悄無聲息地就過了。
那日從醫院回來,莊圖南自己都冇太在意。
色盲檢查本那幾頁花花綠綠的圖案,他看得清晰分明,毫不猶豫地報出數字和形狀。
醫生在表上蓋章“合格”時,他想起的是這些年飯桌上從不間斷的、爸帶回來的那些味道奇好的水果,還有媽變著花樣做的菜肴。
身體裡那股日漸輕盈卻充滿韌勁的感覺,或許這纔是比清晰辨色更重要的饋贈。
夜深了,喧鬨散去。
莊家的小屋裡,通知書被莊超英鄭重地壓在了玻璃板下,和幾張全家福、莊圖南的獎狀放在一起。
黃玲還在廚房裡拾掇,哼著不成調的歌,這是她最開心的日子。
莊圖南坐在自己的書桌前,檯燈灑下一圈溫暖的光。窗外的巷子徹底安靜下來,偶有蟲鳴。
他看著玻璃板下那張薄紙,未來從未如此具體而遼闊地展開在眼前。
華清大學,建築係。
那將是一個更廣闊的世界,有他尚未觸控過的知識,未曾領略過的風景。
但他知道,無論走多遠,身後這條巷子,這個溫馨的小家纔是他的港灣。
關上檯燈,他躺到床上。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流瀉進來,灑在他的眼睛上,卻並不刺眼,隻有柔和的感覺。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不再是公式與課文,而是想象中未來建築物的線條與光影。
嘴角,不自覺地,輕輕彎了起來。
巷子深處,不知誰家的收音機還開著,極低的聲音飄出來,是一首悠遠的歌。
……………………
圖南的升學宴安排在蘇州鬆鶴樓,莊超英和黃玲特意訂了個大包間,邀請了莊誌林、林武峰一家,還有幾位要好的同事和鄰居。
莊超英站在酒樓門口迎接客人,臉上洋溢著難得的笑容。
黃玲在包間裡忙前忙後,檢查菜品安排。
“莊老師,恭喜恭喜!”林武峰帶著宋瑩和林棟哲最先到達,宋瑩遞上一個大紅包,“圖南給咱們這一片的孩子爭光了!”
“太客氣了,來就來還包什麼紅包。”莊超英嘴上推辭,心裡卻暖洋洋的。
莊誌林緊隨其後,一進門就嚷嚷:“圖南呢?快讓我看看圖南的錄取通知書!我還冇見過華清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呢,這回可真是開眼了。”
“在裡邊呢,一會兒讓你嫂子拿給你看。”莊超英笑著和莊誌林說話。
包間裡漸漸熱鬨起來,莊圖南被眾人圍在中間,有些靦腆地回答著各種問題。
“華清大學的專業難不難?”
“北京離蘇州遠不遠?”
“住宿條件怎麼樣?”
黃玲看著兒子,滿眼驕傲。她轉頭對宋瑩說:“等棟哲和筱婷考大學的時候,咱們再辦一場。”
宋瑩笑得合不攏嘴:“借玲姐吉言,棟哲要是有圖南一半出息,我就知足了。”
事實上,這幾年有筱婷看著,兩人一起上下學,林棟哲已經消停不少。
正說著,包間門被推開,門口站著的人讓屋裡的說笑聲戛然而止。
老莊家的人來了,莊父莊母、莊趕美夫婦和他們的兒子振東、振北,齊刷刷站在門外。
莊母臉上堆著笑,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麵裝著幾個蘋果:“超英啊,這麼大的喜事,怎麼不叫上我們?”
包間裡的空氣瞬間凝固,莊超英臉色沉了下來,黃玲下意識地抓緊了圍裙。
莊圖南站起身,眉頭微皺。
林武峰和莊誌林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媽,你們怎麼來了?”莊超英聲音冷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