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命運有時候很奇妙。
你越是想躲,它越是要把你推到那個人麵前。
那天下午,錦瑟從情報科出來,沿著街道往住處走。
她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觀察周圍——這是兩年來養成的習慣,任何時候都要保持警惕,任何地方都可能藏著危險。
走到一個巷口時,她忽然停住了,因為她看到對麵街角,站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風衣,頭髮比兩年前長了一點,臉上多了幾分成熟和疲憊,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還是那麼亮,亮得像星星。
是明台,他同樣也看見了她。
他的腳步停住了,整個人像被定住一樣,一動不動。
錦瑟看著他,兩秒鐘,然後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很淡的笑,淡到幾乎看不出來,但確實是笑。
她轉身就走進旁邊的巷子,準備離開。
“等等!”明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顫抖。
錦瑟冇有停。
她加快腳步,穿過巷子,拐進另一條街,混入人群。
身後,明台追進巷子,卻隻看見空蕩蕩的牆壁和遠處熙熙攘攘的人群。
他站在那裡,大口喘氣,心臟快要跳出胸腔。
是她,一定是她。
那個眼神,那個笑容,以及女人下頜那道細細的疤痕——他絕對不會認錯。
可她為什麼跑?為什麼不認他?
明台站在巷口,看著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群,很久很久。
直到一隻手輕輕搭上他的肩膀,來人輕聲打破他的沉思,“明台。”
他回頭,看見程錦雲站在身後。
程錦雲看著他,目光裡帶著擔心,“你怎麼了?剛纔跑那麼快……”
“我看見她了。”明台打斷她,聲音沙啞,“於曼麗,我看見她了。”
程錦雲愣住了,臉上帶著不可置信,“你確定?”
“我確定。”明台抓住她的手臂,“那個笑容,那道疤,我不會認錯。她活著,她一直活著!”
程錦雲沉默。
明台看著她,忽然問:“你知道,對不對?”
程錦雲冇有說話,明台的手慢慢鬆開,心情也逐漸平複。
“你們都知道,”他的聲音很低,“就我一個人不知道。”
程錦雲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確實知道一些。明樓告訴過她,於曼麗冇死,換了個身份,在執行更危險的任務。
但她不能說,這是紀律,也是對她的保護。
“明台,”她終於開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明台看著她,“什麼意思?”
程錦雲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你說,人死能複生嗎?”
明台愣住了,程錦雲冇有等他回答,直接轉身離開。
明台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突然覺得隻要她還活著就好。
……
夜裡,錦瑟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
【宿主,你不想見他嗎?】
錦瑟搖搖頭,【不想。】
【為什麼?】
錦瑟看著月亮,很久很久,然後她說:【見了又能怎樣?我是錦瑟,不是於曼麗,於曼麗已經死了。】
【她死在城牆上,死在兩年前,死在所有人的記憶裡。】
【活著的,隻是一個代號。】
係統沉默。
微涼的夜風吹過,錦瑟忽然覺得身上有點涼,她站起身,關上窗戶。
明天,還有新的任務,後天,還有新的危險,容不得她在這裡胡思亂想。
抗戰還冇結束,她還冇到可以停下來的時候。
幾天後,一份情報送到明樓手裡。
“日軍撤退方案確認,第一批撤離名單:……”
明樓看著那份情報,嘴角微微動了動。
又是她,那個從不失手的“夜來香”。
他把情報燒掉,灰燼落在菸灰缸裡。
窗外,法租界的街道上,人來人往。
他忽然想起錦瑟那天說的話——“告訴他,於曼麗死了。”
明樓歎了口氣,那個姑娘,是真的狠,對自己狠,對彆人也狠,但也真的讓人心疼。
遠處,夕陽正在落下,把整座城市染成金色。
天快亮了,但最黑暗的時刻,還冇過去。
……
1944年秋,上海。
錦瑟收到訊息的時候,正在情報科的辦公室裡整理檔案。
紙條是從鄉下送來的,輾轉了三個聯絡點,最後通過一個賣菜的老漢遞到她手裡。上麵隻有一行字:
“母病重,速歸。”
錦瑟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係統的提示音也響起:【宿主,於母身體狀況惡化,剩餘時間三天】
三天。
錦瑟把紙條燒掉,灰燼落在菸灰缸裡。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街道。
三年來,她冇回過一次鄉下。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的身份太敏感,任何一次離開都可能引起懷疑,任何一次探親都可能給母親帶去危險。
她隻能通過秘密渠道,偶爾給母親送些錢和東西,確保她生活無憂。
但現在,她必須回去。
當天夜裡,錦瑟嚮明樓請假。明樓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要去?”
“確定。”
“路上危險,日本人還在抓你,他們可不相信你死了,聲稱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知道。”
明樓歎了口氣。
“去吧。”他說,“活著回來。”
錦瑟點點頭,轉身離開。
她換了裝束——粗布衣裳,舊頭巾,臉上抹了灰,看起來像個逃難的鄉下女人。
半夜混出城,沿著小路往西走,冇靠外力,硬生生走了整整一天一夜。
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河水,困了靠在樹下眯一會兒。腳磨出了血泡,腿走得發軟,但她冇有停。
第三天傍晚,她終於到了那個小村莊。
村子很安靜,炊煙裊裊,雞犬相聞。
錦瑟穿過村口的小路,來到一座破舊的農舍前。
門虛掩著,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她推開門,走進去,屋裡很簡陋,一張床,一張桌子,幾把凳子。床上躺著一個人,頭髮全白了,臉上佈滿皺紋,瘦得皮包骨頭。
於曼麗的母親。
錦瑟站在門口,看著她。
三年不見,她老了太多,老得幾乎認不出來了。
“誰?”於母聽見動靜,虛弱地問。
錦瑟走過去,在床邊蹲下,“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