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男知青------------------------------------------。,帶著一股子陳舊的煤煙味,搖搖晃晃往遠方去。,目光不由自主地黏在對麵的秀氣姑娘身上。,辮梢繫著紅綢蝴蝶結。月白色的褂子上繡著黃菊,灰格子褲腿晃來晃去。,瞥了一眼,許是覺得他…,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辮子,又從布包裡掏出個小圓鏡,對著鏡子左照右照。鏡子小小的,自己卻看得入了迷:我真好看。。,鄰座的人們身上都帶著樸實的陳舊氣息,有人撐著胳膊肘,扭頭望著窗外。,目之所及儘是荒寂,偶有幾株枯樹掠過,像是被世界遺忘的標點。,車廂裡漸漸熱鬨起來,人們慢悠悠掏出乾糧,細嚼慢嚥,生怕吃得快了,下一頓就冇了著落。,在帆布包裡翻找起來,摸出兩個冷硬的饅頭,就著一疙瘩鹹菜,就著白開水囫圇下肚,而後便靠著窗戶,閉眼假寐。,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驟然變了節奏。火車到站了。,脆生生地喊:“出發啦~”。,在指定地點集合。,趕車的老頭倚著車轅打盹,秋日的陽光明明暖融融的,他卻還是縮了縮脖子,打了個哆嗦。,老頭渾濁的眼睛慢慢睜開,打量了他們一番,啞著嗓子道:“東西放車上,人走罷。”。
牛車軲轆碾過土路,發出噠噠的聲響,老牛偶爾哞一聲,步子慢悠悠的。
一行人跟在後麵,腳下的路混著碎石和泥巴,又稀又艮,硌得腳底生疼。
走得極慢,繞過一重山又一重水,傍晚的雲霞染成了橘紅色,漫天漫地地鋪著。王南抬頭望去,前方山坳裡,幾間破破爛爛的土屋靜靜臥著,那便是他們要落腳的知青點。
趕車老頭望著天邊漸漸沉下去的暮色,深藍裡夾著墨黑,急聲催道:“快點!”頓了頓,又補了句,“快點卸,俺還要回家,俺媳婦要餓著了!”。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把東西搬下車,湧進那座大宅院。
院子裡最大的屋子是大通鋪
男男女女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商量了幾句,便決定。
男知青住大屋,女知青擠旁邊的小屋子。
一時間,院子裡全是搬東西、擦桌子的動靜。
王南默默抱著自己的小包袱,找了個最裡麵的鋪位收拾。
他的行李極少,不過一床薄被,幾件換洗衣裳。
女知青們手腳麻利,很快就拾掇出了灶台,開始做第一頓大鍋飯。
她們路上還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可越走近這片荒蕪的土地,腳步越沉,到最後,連話都懶得說了。
此刻圍在灶台邊,也隻是默默掏出各自帶來的粗糧,倒進大鍋裡煮。
王南自始至終都很沉默,跟著眾人吃完那碗寡淡的雜糧粥,因著他生得乾淨,黑髮軟軟地貼在耳邊,看著乖順,女孩子們便笑著哄他去洗碗。
洗完碗,就蹲在門口的石階上,望著天邊的殘陽發呆。
冇人知道,王南的心正揪成一團。他穿越了,穿到了這個缺衣少食的年代。他的漢堡,他的潮牌衣服,他的手機電腦……全都冇了。
正暗自神傷時,一個頭髮微卷的姑娘走了過來,剛洗完澡,髮梢還滴著水,挨著他蹲在門邊。
“你怎麼了?”姑娘看他蹲了許久,輕聲問。
聊了幾句,王南知道她叫楊梅。
“……我想家了。”憋了半天,隻說出這麼一句。
楊梅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冇事,過幾年說不定就能回去了。”
她還想說些什麼,卻被屋裡走出來的李漂亮一把拉走,說是晚上要湊一起說悄悄話。
石階上隻剩下王南,像一株孤零零的悲傷小蘑菇。
回不去了。
他失魂落魄地摸黑回到大通鋪,鑽進被窩裡翻來覆去。
“王南你睡不睡!?不睡滾出去!”鄰鋪的男知青被吵得不耐煩,大吼一聲。
王南的身體瞬間僵住,生怕捱揍,連忙躺平,睜著一雙漂亮的眼睛,望著屋頂漏出的破洞。
月光從洞口淌進來,灑在他臉上,他盯著那片朦朧的銀輝,想著想著,便沉沉睡去。
第二天大清早,村長的嗓門就響徹了整個院子:“乾活了!”
一群人蔫頭耷腦地跟著往地裡去,掰玉米。乾到腰痠背痛,晚上回來還是清湯寡水的雜糧飯。
知青們炸開了鍋,乾得多吃得少,望著無邊無際的玉米地,一個個恨得牙癢癢,卻隻能狠狠咬一口乾硬的雜糧餅。
掰玉米的間隙,王南餓得發慌,低頭瞧見腳邊墜著一串紫色的小豆豆,葉子寬大。他摘了一顆嚐了嚐,冇毒,就是有點麻嘴,權當零嘴,含著果子
隨著落日,總算把今天的活熬到出了頭。
晚飯依舊是雜糧餅配野菜湯。吃完了,王南跟著一群女知青去溪邊洗衣服。
村裡的井水隻供飲用,洗衣裳都得去村口的小溪。
暮色四合,幾盞煤油燈在溪邊晃悠,女孩子們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聊八卦。
王南蹲在一旁,悶頭搓著衣服,洗完自己的,又順手幫著洗了幾件。
女孩子們都默契地偷偷打量他。
無他
王南生得實在好,臉龐柔和,一雙眼睛像盛著春水,低頭搓衣服時,嘴角還噙著淡淡的笑意,彷彿在琢磨什麼開心事。他掏出口袋裡剩下的紫果子,分給姑娘們嚐鮮。
“這個我見過,山上到處都是。”
“冇想到還能吃,就是有點麻嘴。”
姑娘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洗完衣服,竟都不約而同地跟在王南身後往回走,像一群雛雞跟著老母雞。
回到知青點,把擰乾的衣服晾在繩子上,王南望著院子裡打鬨的男知青,無奈地搖了搖頭。
那些男知青大多大大咧咧,衣服攢兩天才洗,知青點裡,怕是找不出比他更愛乾淨的男娃了。
日子就這麼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地過著。
王南的麵板漸漸被曬得黝黑粗糙,眼角也爬上了細碎的紋路,他好像徹底融進了這片土地,可又好像始終隔著一層,遊離在人群之外。
認識了很多人,比如隔壁村的老婆婆。老婆婆摔了一跤後就癱在了椅子上,全靠家人挪動。王南想起後世的輪椅,便尋了些木頭,叮叮噹噹琢磨了幾天,給老婆婆做了個簡易的輪椅。老婆婆每次見他來,都笑得合不攏嘴,拉著他的手問:“有心儀的姑娘嗎?”“村東頭的二丫頭就不錯……”。
幾年前剛來這個世界,王南總是不吭聲,低頭疊紙船。用粗糙的草紙疊出一隻隻小船,放在院子裡的水窪裡,看著小船漂向對岸。老婆婆便在一旁誇:“手真巧啊。”
王南總愛發呆,每天麻木地跟著村長派活,好像隻有這樣,才能壓下心底的茫然和孤獨。
時間過得太快,快到知青點裡,已經有好幾對知青結婚生子了。
當初火車上那個梳著麻花辮的姑娘,李芳菲,也懷了孕,嫁給了同來的知青。
這個年代,哪怕餓得肚子咕咕叫,人們還是一門心思地生孩子。
李芳菲很瘦,瘦得隻剩一把骨頭,可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總是溫柔地撫摸著肚子。
這天,是李芳菲臨盆的日子。她疼得滿頭大汗,一聲聲的痛呼聽得人心頭髮緊。
知青們都擠在門外,一個個急得團團轉,有幾個男知青還掏出菸捲,吧嗒吧嗒地抽著,倒像是他們自己要當爹了。
“王南,”一個五大三粗的男知青湊過來,撓著頭說,“咱哪見過這場麵啊,搞得跟我媳婦生孩子似的。”
這話一出,沉悶的氣氛頓時活絡了些。眾人七嘴八舌地安慰著李芳菲的物件王社會,說冇事,肯定能順順利利的。
不知過了多久,屋裡終於傳來了嬰兒的啼哭聲,響亮又清脆。是個女娃娃,瘦瘦小小的,皺巴巴的像隻小猴子。
女知青們湧進去看孩子,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名字,又把攢了許久的紅糖、雞蛋拿出來,送給李芳菲補身子。
男知青們則在外麵,你一塊我一塊地湊錢,塞給王社會。
李芳菲躺在床上,看著眼前的東西,眉眼彎彎地笑:“正好缺這些呢,謝謝你們了。”
她還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嚥了回去,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王社會見狀,伸手握住她的手,又細心地掖了掖被角。
這幾年,他們倆感情極好,無奈雙方父母都不同意,說知青遲早要回城,到時候兩個人該怎麼辦?於是他們至今隻是物件,連結婚證都冇領。
父母會寄些什麼來?他們心裡也冇底。
王南拿出紙筆,一一記下所有人要托他買的東西。
他明天要去鎮上趕集,順便幫知青們取家裡寄來的包裹。
眾人都困得睜不開眼,卻還強撐著,等天亮了要去深山打獵。
知青們還在山裡開了片荒地種菜,在這個饑餓的年代,所有人都在拚命活著,生怕一不小心就餓死了。
天剛矇矇亮,月亮還掛在天邊,王南就拎著包袱出門了。
他蹲在村口的老槐樹下等趕車的牛爺爺。
那棵老槐樹還是那麼茂盛,枝繁葉茂,遮天蔽日。
王南坐在樹下的石墩上,心裡亂糟糟的。
要結婚嗎?他問自己。
他還冇有喜歡的人。
也許,以後會遇見吧。
不多時,天色漸亮,村裡的人陸陸續續來村口集合。
牛爺爺牽著老牛慢悠悠地走來,王南熟稔地拍了拍老牛的鼻子——老牛也老了,卻還是興奮地哞哞叫。
取包裹的人不多,王南遞上證件,郵局的工作人員搬出來一大堆東西。
他蹲在地上,仔細地分類打包,大物件都搬到牛車上。
“牛爺爺,你去買東西吧,我的都弄好了。”王南看著堆滿了半車的包裹,有些心虛,怕牛爺爺嫌知青們麻煩。
牛爺爺卻笑了,眼角的皺紋擠成一團:“小孩子家家,懂啥。家書抵萬金啊。”在這個年代,回一趟家要花不少錢,這些知青們,哪個不是窮得叮噹響。
王南的眼眶瞬間濕潤了,他低下頭,偷偷抹了把眼淚,看著牛爺爺慢悠悠地走遠,轉身進了鎮上的小飯館。
這年頭的飯館冇什麼好菜,王南卻咬咬牙,點了兩份紅燒肉。濃油赤醬,色澤紅亮,看著就讓人垂涎三尺。
他又要了兩個白麪饅頭,就著紅燒肉,吃得滿嘴流油。
王南已經三十歲了,早已步入中年,可他身材挺拔,麵容乾淨,笑起來依舊溫柔。飯館裡的人都認識他,紛紛笑著打招呼:“王南,又來打牙祭啦?”
王南笑著應和,嘴裡塞得鼓鼓囊囊。他長得好,嘴又甜,鎮上的姑娘們冇少偷偷喜歡他,可他總說自己不打算結婚,讓不少姑娘暗自神傷。
偏偏他是個榆木疙瘩,半點冇察覺。
吃完飯,王南買好眾人托帶的東西,便去集合點找牛爺爺。
牛爺爺也接了幾個回城探親的知青,幾個人坐在牛車上,臉色都不太好看。
王南冇多問,隻是伸手摸了摸老牛的腦袋,老牛舒服地打了個響鼻,哞哞叫著。
傍晚時分,牛車才慢悠悠地回到知青點。院子裡的人早就等急了,一見牛車,呼啦一下全湧了出來,七手八腳地搬包裹,又塞給牛爺爺幾個白麪饅頭,還給老牛餵了點紅糖。
老牛吃得高興,哞哞直叫。
新來的知青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滿臉青澀,襯得王南他們這些老知青,越發顯得滄桑。
老知青們抱著自己的包裹,迫不及待地拆開,裡麵大多是家書和幾件舊衣服。有人看著信,笑著笑著就哭了;有人對著幾件舊衣裳,沉默了許久。
人類的悲喜,從來都不相通。
王南冇有急著拆自己的包裹,他領著幾隻剛買的小雞仔認門,晚飯的哨聲正好響了。
今天知青點來了新人,掌廚的李美麗多下了點米,還炒了一盤野菜。
新的小雞仔們怯生生的,不肯吃,王南便舀了點米湯,老知青們喝的很香。
春天很快就來了。
村長領著知青們下地播種,一乾就是大半夜。
李芳菲也出了月子,輪班做飯時,她便抱著孩子來灶台邊幫忙,知青們都知道她身子弱,也冇人說什麼。
又是一個深夜,王南渾身黏膩得難受,實在熬不住了,便拎著換洗衣裳,摸黑往溪邊去。
他想好好洗個澡
剛走到溪邊,就瞥見一個人影,頭也不回地往河裡跳。
“臥槽!”
王南認出那是新來的女知青榮蝶蝶,他來不及多想,脫了外衣就跳進河裡,把人救了上來。
他給榮蝶蝶做了人工呼吸,見她醒過來,忍不住罵道:
“你傻啊!好端端的尋什麼短見!”
榮蝶蝶側著頭,望著遠處層層疊疊的山脈,聲音沙啞:
“這山,困住所有人了,也困住了我。”
…
王南沉默了,撿來枯枝敗葉,生起一堆火。濕漉漉的衣服貼在身上,肯定會著涼,更何況,大半夜的濕著身子回知青點,非被人說閒話不可。
火光跳躍,映得榮蝶蝶的臉頰紅彤彤的。她看著王南,突然湊過來,吻住了他的嘴唇。
王南的眼睛倏地睜大,渾身僵得像塊石頭。
他三十年冇和女人這麼近距離接觸過,唇瓣柔軟的觸感傳來,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炸開。
鬼使神差地,他緩緩摟住榮蝶蝶的腰,手指插進她濕漉漉的髮絲裡。火光搖曳,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唇齒糾纏間,儘是壓抑了許久的悸動。
事後,榮蝶蝶靠在他懷裡,望著跳動的火苗,一言不發。
“為什麼想不開?”王南輕聲問。
“我不想待在這。”
榮蝶蝶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王南冇說話。
他知道,半年後,知青返城的政策就要下來了。
他看著榮蝶蝶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漂亮,火光映在裡麵,清晰地照著他的模樣。那一刻,王南突然覺得,這片荒蕪的土地,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兩人穿好衣服,趁著夜色,悄悄溜回了知青點,各自回了屋。王南攥著榮蝶蝶遺落的小皮筋,一夜無眠。
第二天一早,王南跟著女知青們去洗漱,眾人看著他脖子上的紅痕,都壞笑著打趣:“王南,鐵樹開花了啊!”
王南隻是紅著臉笑,不承認也不否認。
從那天起,王南和榮蝶蝶便走到了一起。他們一起乾活,一起吃飯,一起在溪邊散步,日子過得平淡又甜蜜。王南還偷偷去鎮上,買了計生用品。
乾活,談戀愛,乾活,談戀愛……日子好像被按下了快進鍵,轉眼就到了知青返城的日子。
李芳菲選擇跟著王社會走,去一個陌生的城市,那裡有他們的未來。
王南則跟著榮蝶蝶去了北京。他成了榮家的上門女婿。
榮蝶蝶的父母見到他,氣得牙癢癢,恨不得把這個“拐走”自家閨女的知青趕出去。可架不住榮蝶蝶喜歡,更何況,從家書中,他們早就知道,王南對自家閨女有多好。
最終,兩位老人還是鬆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