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正是四月初，春風拂麵帶著田間草木的清香，卻吹不散村裡瀰漫的忙碌氣息。
冬小麥熬過了一整個寒冬的休眠，此刻正齊刷刷地進入返青期與拔節期，嫩綠的麥葉迎著陽光舒展，這是決定全年產量的關鍵節點，半點耽誤不得。
村裏的男女老少，連同下放的知青們，都一頭紮進了麥田裏，各司其職忙得腳不沾地。
最要緊的是給小麥澆返青水，村民們提著水桶、扛著鋤頭，沿著田埂邊的水渠有條不紊地忙活。
清澈的河水順著溝渠漫進麥田，浸潤著乾涸的土壤，為麥苗補充著生長所需的水分。
澆水的同時，還要撒上備好的農家肥。也就是家家戶戶攢下的糞肥。
雖氣味濃重，卻是滋養莊稼最好的養料，能穩穩促進麥苗拔節生長。
除此之外，鋤草、鬆土也是必不可少的活計，村民們彎著腰在麥田裏穿梭，細心拔除雜草，再用鋤頭鬆鬆土壤，防止土壤板結，避免雜草與麥苗爭奪養分，每一道工序都做得細緻入微。
除了冬小麥的田間管理，春播作物的備耕工作也刻不容緩。
對於春小麥、玉米、高粱、穀子這些要春播的作物，四月裡必須抓緊完成整地、施肥、選種、曬種等一係列準備。
村民們忙著深耕土地，將農家肥均勻翻進土裏，知青們則幫忙篩選種子，挑出顆粒飽滿、無病蟲害的良種，攤在院子裏晾曬，確保播種後能順利發芽出苗。
整個村子都沉浸在農忙的節奏裡，人人都爭分奪秒地忙活，連走路都帶著小跑，自然也就沒人顧得上安排牛車去鎮上。
畢竟農時不等人，比起去鎮上採買，地裡的莊稼纔是頭等大事。
不過老齊家倒不用犯愁，託了烈士家屬的便利與家裏的積蓄，竟有一輛永久牌自行車，在這物資匱乏的年代，自行車可比牛車金貴多了，堪稱村裏的“稀罕物”。
在黃秋月和李杏花眼裏，這輛自行車是家裏的寶貝，平日裏看得比什麼都重，能少騎就少騎，除了逢年過節走親戚或是緊急事，幾乎都鎖在柴房裏，生怕磕著碰著。
而齊鐵牛則想得更周全，反覆叮囑家人不要太張揚，畢竟村裡大多人家連牛車都沒有，自家有自行車已是格外惹眼，更不許原主騎著自行車在村裡閑逛玩樂，免得招人閑話。
也正因如此，萬瑤沒有直接從家裏騎車過來，而是先帶著於文景回齊家，再從柴房取車赴鎮。
出發去鎮上之前，倆人得先去村長家拿結婚證明——這是登記成婚必不可少的手續。
倆人沿著田埂往村長家走，沿途儘是忙碌的村民與知青，人人都埋首於農活，沒人有功夫抬頭打量他們。
等走到村長家時，院子裏安安靜靜的，隻有鍾村長一個人在院裏搓麻繩，準備農忙時用。
見於文景依舊帶著幾分羞澀侷促，萬瑤心裏清楚他怕被人打趣，而眼下隻有村長在場。
沒有旁人圍觀調侃，於文景明顯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肩膀也舒緩了些，眼底的窘迫淡了不少。
鍾村長見於他倆進來，放下手裏的麻繩，臉上堆起溫和的笑意，作為長輩，也沒說太多客套話，隻是笑嗬嗬地囑咐了幾句“往後要互相體諒、好好過日子”，便從屋裏取出早已備好的證明，遞給了萬瑤。
接過證明，倆人謝過村長便轉身離開。
從村裡到鎮上的路程不算近，若是靠著雙腳步行，一來一回得兩個多小時，眼下農忙時節，時間格外寶貴。
但騎著自行車就不一樣了，順著鄉間土路往前趕，半個多小時便能抵達，既省時又省力，也能早點辦完登記手續趕回來，不耽誤家裏與地裡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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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政府的婚姻登記處不大，就一間簡陋的土坯房，擺著一張舊木桌和兩把長凳，牆上貼著泛黃的標語。
等輪到萬瑤和於文景時，登記員從抽屜裡取出一本結婚證，樣式格外特別。
這時候的結婚證不是後來的那種小本本。而是獎狀式的，有8開規格那麼大小。
封麵與封底皆是厚重的正紅色，摸上去帶著紙張的粗糙質感，卻透著莊重的儀式感。
結婚證的頂端印著鮮紅的紅旗與五星，象徵著時代的印記。
周邊環繞著細密的線框，沒有繁雜的紋飾，僅在下方點綴著幾朵簡約的小花，素雅又不失喜慶。
中央用黑體字印著“互助互愛”四個大字，字字端正，寄託著對婚姻的期許。
翻開內頁，左邊印著熟悉的標語：“互敬互愛，白頭偕老勤儉持家，和睦相處”
字跡清晰，力道十足。
右邊則是登記員用鋼筆手寫的兩人資訊，萬瑤與於文景的名字、性別、年齡一一列明。
字跡工整，下方印著紅雙喜與麥穗的圖案，雙喜寓意吉祥，麥穗則象徵著豐收與安穩，透著濃厚的生活氣息。
這時候的結婚證還不需要貼照片，倒不是政策寬鬆，而是現實條件不允許。
一張照片要好幾塊錢，在物資匱乏、人人都為溫飽奔波的年代，堪稱奢侈品，絕大多數家庭都消費不起。
若是強硬規定必須貼照片，反倒會讓不少人望而卻步，阻礙國家提倡婚姻登記的初衷，這般靈活的規定，也透著對民生的體諒。
從走進登記處開始，於文景的臉頰就沒褪過紅，像熟透的櫻桃，一路垂著頭，一句話也不說。
登記員問他姓名、年齡時，他要麼輕輕點頭，要麼低聲應一句，聲音細若蚊蚋，連眼神都不敢與旁人對視，活脫脫一副女尊世界裏溫順新嫁郎的模樣。
幸好登記員見多了這樣羞澀的男子，習以為常，隻是按流程核對資訊、填寫證書，沒有多問。
萬瑤站在一旁看著，暗自好笑，心想若是遇上不熟悉情況的人，怕不是要誤會她是人販子了。
手續很快辦完，登記員蓋上公章，將結婚證遞了過來。
萬瑤接過，隨手便交給了於文景保管，動作自然又坦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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