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送來他們的談話聲。
“我前幾天不是才給你打了一百嗎?”男生疲憊沙啞的聲音很輕。
“不夠,”中氣十足的女聲帶著不滿,“快點,一百萬,我著急用。哦,對了,你跑哪去了,不是讓你在家裡等我嗎?你放我鴿子是吧小兔崽子,不知好歹,你到時候可彆後悔……”
男生抬手掛掉了電話,深吸口氣,雙手捂住了臉,用力抹了抹,沒了動靜。
江岸又一次恢複了安靜。
江許隻能看見他隨著呼吸而起伏顫抖的脊背,細細的喘息聲傳入江許的耳中。
喘這麼急,坐著也能累到?江許有些摸不著頭腦,慢慢朝他走過去。
男生沒有注意到她,依舊佝僂著脊背,呼吸越發急促,巨大的窒息感幾乎將他淹沒,眼淚從眼眶裡流出打濕了他的手掌,又從縫隙裡流出。
他默然坐著,渾渾噩噩地睜著眼,從指縫裡去看麵前起伏的江水。
這裡很偏僻,遠處橋上的燈光隻能在水麵上映下模糊不清的影子,照不亮底下的暗河洶湧。
淚水將他的眼眸潤濕,模糊了他的視線,手機螢幕自動息屏,沒有光能照亮他緋紅的眼尾,喉嚨裡漫上酸澀,他用力吞嚥一下,卻依舊緩解不了因為壓抑而產生痛感的喉管。
男生用力抹掉臉上的眼淚,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他忽然站了起來,站在了石頭上。
嗯?
江許遲疑地停住了腳步,看著他上前兩步。
“嘭——”
巨大的落水聲驟響,男生的身影淹沒在江水中,濺射起的水花飛起,有幾滴水滴在了江許的臉上。
大晚上的來遊泳?
江許又走近幾步,蹲在那他剛才坐的那塊石頭下往下看,沒有光,什麼也看不清,水花也早就平息,她等了一會兒也沒看見男生浮出水麵換氣。
“叮叮叮——”
手機鈴聲響起,是陸鳴琢的電話。
“寶寶,你要吃千層嗎?吃巧克力的還是抹茶的?”
“都要。”江許探著頭,道:“我看到有人潛水。”
“潛水?在哪?江裡?這個時候?”
“嗯嗯。”她點頭。
“水性挺好啊,”陸鳴琢隨口應和一句,想起什麼,沉默一會兒,“你確定是在潛水?”
“嗯?”江許疑惑歪頭。
“……沒事,潛水就潛水吧,你離遠點,彆被他嚇到。”陸鳴琢的語氣很冷漠,“待會兒他上來時說不定會弄起很多水,小心把你的衣服打濕了。”
“哦。”
江許挪了挪腳步,又往江水湊近了些,眯著眼睛試圖看清水下。
應該是在潛水吧?
水波蕩漾,她的聲音傳不到水下,沒有光亮的水底,男生緊閉著眼,四肢無力的舒展著,任由冰涼的江水將他覆蓋。
流動不息的水流拂動著他的頭發與眉眼,細小的氣泡從嘴角鼻腔浮出水麵,黑暗將他淹沒,窒息感與將死的冷意纏繞著他,他蒼白的唇瓣顫抖著,求生的本能被儘數摒棄,隻餘下僵硬的死氣,身軀越沉越深。
一道光從水麵上打落。
透過重重水波,落在他的臉上,穿透了眼簾,隔著薄薄的皮肉,在他黑暗的視線裡籠罩出略微刺目的紅。
他眼球動了動,遲鈍地睜開眼睛,水流刺得他眼眶發酸,那道光線幾乎占據了他的全部視線,讓他短暫失明一瞬。
……是什麼?
“你——在——”
抬高了的聲調從江麵上傳來,模模糊糊的,被水流隔絕了大半,隻餘下隱約的字句。
“潛——水——嗎!”
那道光晃動起來,跳動著,晃得江諾眼暈。
光太耀眼,他隻能看見光。
他呆呆望著那一點光,看著它被水發散,拉長成為一條明亮的線,霧濛濛的光暈染出模糊的圓,照亮他深棕色的眼瞳,留下一圈白光。
他看起來像是在潛水嗎?
江諾伸手,徒勞地想要去抓住那道光,卻隻抓到了冰冷的水流。
不隻是水流。
還有一根豎直的樹枝。
樹枝從水麵上戳下來,直愣愣地戳在他的掌心裡,留下幾分痛感,江諾下意識收緊了手,把杆子緊緊抓在手裡。
光亮消失了,江諾莫名心慌一瞬,杆子另一頭傳來拽拉的力道,他張了張嘴,氣泡溢位,窒息感讓他的神智越發模糊,隻緊緊拉住了杆子。
“噗——”
“咳,咳咳……”
他整個人被拽出水麵,趴在岸邊,渾身都濕漉漉地,頭發軟趴在額頭與臉頰上,他捂住嘴,劇烈的咳嗽著。
視線裡還殘留著光斑,江諾急促地喘息著,新鮮的氧氣重新吸入肺部,讓他的胸膛悶痛。
一雙鞋出現在他的視線裡,垂落的發絲掃過他的發頂,江諾捂著自己鈍痛的喉嚨,愣愣抬頭。
鞋尖,裙擺,屈起的膝蓋,放在膝蓋上的手,烏黑的發絲,最後是一張熟悉到有些陌生的臉龐。
江諾疑心自己已經死了。
否則,他怎麼會看到她呢?
“你還好嗎?”江許歪頭看著麵前陌生的男生,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臉。
他才剛從水裡被撈出來,麵板還是冰涼的,帶著濕意,她的手指也是涼的,戳在臉頰上,恍惚間沒有感受到觸覺。
“……”
男生唇瓣顫了顫,光斑閃爍的眼裡,隻能看見她的臉。
“說話。”像是不滿他的沉默,那張臉的主人又戳了戳他。
怎麼不說話?江許遲疑著,腦子進水了?
她想要把手收回來,男生卻猛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
原先,隻是想握住手指的,現在卻把她的整個手掌都包裹住了。
兩隻冰涼的手緊貼著,江許皺了眉,剛想要說話,麵前看著半死不活的男生掙紮著跪了起來,猛地將她撲倒在地。
“唔!”江許猝不及防,躺在了地上,一隻大手護住了她的後腦勺。
男生撐在她上方,籠罩下一道陰影,睜著眼睛,怔怔看著她,瞳孔收縮著,整個人都在顫抖。
打濕的頭發垂下,水珠從發絲、臉頰、鼻尖上,墜落在江許的脖頸上。
像是下了一場很小的雨,冰冷冷的。
讓人分不清是水還是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