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正午，東市已喧鬨如沸。
挑著油傘的婦人避讓路上亂跑的孩童，孩童們嬉戲打鬨著，撞歪了貨郎的竹扁擔，香料鋪飄出的香氣混著糖炒栗子的焦香，在風中織成細密的網，幾個閒散的男人坐在小攤上，一邊嗦麵一邊閒聊。
金鈴細微的響聲中，朱漆馬車從拐角處行來，碾過路麵時碾出一串聲響。
雕花車窗半掩，隱約可見鮫綃簾後一道頎長挺拔的身影，玉一般的指節輕撚香爐，一縷青煙嫋嫋逸出，轉瞬便消散在鼎沸人聲裡。
“……摔壞了腦子呢！”
“真的假的？本就是個肚裡沒墨的草包，還能有多壞？”
“聽說把記憶都摔沒了，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得了。”
“我有個親戚，就在丞相府當差呢！聽說前幾日，長公主設賞花，給丞相夫人發了請帖，那個癡傻的丞相夫人居然連一首詩都作不出來，然後惱羞成怒，用茶杯砸了長公主的腦袋！”
“謔，連長公主都敢砸，也不怕皇上降罪啊？還真是沒腦子的草包。”
“不僅沒腦子，身體也好像不太行了。一個月前她被找回來時不是找了好幾個大夫嗎，進進出出的，陣仗可大了。”
“嘖，白瞎她那麼好的出身了，好歹也是太傅家的嫡女呢，女人家果然就是賠錢貨，這麼好的婚事，她還想跑，這下好了……”
馬車從街道上駛過，人群紛紛避讓，車廂中，香爐青煙嫋嫋，玉杯盞中的茶水泛著漣漪，映出男人平淡無波的眼眸。身著月白暗紋錦袍的男子輕抿一口茶水，抬手關上的車窗。
“阿衣，”他輕聲，茶杯落下時在案幾上扣出輕微的聲響，“把他們處理了吧。”
“是。”
馬車不停，馬蹄碾過東街最後一段青石板路，穩穩停在丞相府朱漆大門前。
一個仆從打扮的人迎了上來，恭敬行禮，男人緩步下了馬車，不緊不慢地進了府中。
“夫人今日過得如何？”
仆從彎著身子，麵露為難，“屬下正要和大人說呢……夫人她現在，在小花園裡。”
“嗯？”男人有些意外。
仆從小聲：“在小花園裡打架。”
男人腳步一頓，下一秒便加快了步伐，眉頭皺起，往小花園的方向去。
他步履匆匆地步過迴廊，花園裡的吵鬨聲漸漸清晰起來。
“夫人！夫人你冷靜啊！快把刀放下”
“潑婦！還太傅家女兒呢！和那些撒潑婦人有什麼區彆！”
“嬤嬤你少說兩句吧……”
“有本事她就砍！我是看著大人長大的，她一個……啊啊啊啊你彆過來！”
花樹假山中，丫鬟仆從們圍成一圈，都去拉住了情緒激動的老婦人，老婦人麵色驚恐又憤憤，指著麵前身形瘦弱但手提菜刀的女孩。
女孩穿著素色的襦裙，發間僅僅插著一隻青玉發簪，長發垂在身後，略微淩亂，臉色蒼白，唇無血色，素白的手掌中握著一把鋒利的菜刀，麵無表情，一抬手，想要過來拉住她的仆人都嚇得不敢靠近。
“阿許。”男人停住腳步，喚她一聲，其餘人聽見他的聲音，紛紛麵露驚恐，慌忙行禮。
“拜見丞相大人。”
女孩沉默著，歪了歪頭，看著他走近。
“阿許。”聞晉輕輕握住她的手，拿過了她手裡的菜刀，輕聲問：“這是怎麼了？怎麼把菜刀拿在手上了。”
“她吵我睡覺。”
聞晉蹙了蹙眉，看向偃旗息鼓的餘嬤嬤，餘嬤嬤噗通一聲跪下，說是老夫人讓她來的。
“老夫人說，夫人就算在養傷，也不該日日睡到日上三竿，更何況夫人前幾日冒犯長公主，目無規矩，便讓老奴來……”
江許上前，抬腳就把她踹倒了，餘嬤嬤撲倒在地上哎喲哎喲地叫喚。
聞晉道：“既然阿許在養傷，學規矩的事，等她身體好了再說，餘嬤嬤，你回去轉告母親，不要插手阿許的事。”
餘嬤嬤喏喏應下，江許站在一旁，掃一眼周圍的仆役，轉身離開。
身後聞晉跟了上來。
“阿許用膳了嗎？”
江許不理他，回了自己的臥房，脫了鞋坐在了床上，把頭上的玉簪一扔就躺了下去。
聞晉停在床前，垂眸看她一會兒，“既然阿許不餓，那就先休息吧。”
他轉身出了門，候在外頭的貼身仆從上前請示：“大人，午膳……”
“不用做她的份了。”聞晉神情不變，“要是餓了，就讓廚房再給她做。對了，不要再讓她進廚房，廚房刀具多，會傷到她。”
“是。”
臥房裡，江許躺在床上，看著床帳上的紋路，已經沒了睏意。
這是她醒來的第三十一天。
身邊的人來來去去，恭敬的，疏遠的，不屑的，沒有一個她熟悉的麵孔。
可什麼纔是熟悉的麵孔呢？江許不知道，她的腦袋空空，想不起來昏迷前的任何事情，所有的訊息，都是什麼那個叫做書雲的丫鬟告訴她的。
她叫做江許，是太傅家的女兒，被皇上賜婚，嫁給了丞相做妻子。
成親三月，“江許”突然逃跑了，丞相派人去尋找，最後在京郊的一處山林裡找到，摔壞了身體，記憶也被摔沒了。
她前半個月幾乎都躺在床上，虛弱得走幾步路就覺得氣喘，後半個月倒是能走動了，她想出去看一看，便應下了那封來自長公主府的請帖。
那次宴會上，長公主在誇她，但是誇得有些奇怪，身旁的夫人小姐都在掩著嘴笑，不知道在笑什麼。
江許討厭這樣。
她拿起了酒壺，砸了長公主的頭，獨自離開了長公主府，在陌生的街道上胡亂尋了個方向走。
訊息傳到了皇帝耳朵裡，他降下罪責，丞相及時進宮求情，最後為江許爭取到了禁足一月的從輕處置。
聞晉又匆匆出宮，派人去尋找江許，最後在一處巷子裡找到了她。
她依舊是那副病懨懨的模樣，身上還穿著參加賞花宴的那身華麗厚重的衣裙，和周遭衣著簡樸樸素的人格格不入，麵無表情地蹲在角落裡，懷裡豎立著一個糖葫蘆插杆，插杆上的糖葫蘆滿滿當當地插著，紅彤彤一片。
幾個小孩和她蹲在一起，眼饞地看著那些糖葫蘆，江許視若無睹，目光放空地看著眼前的石板路。
抬頭看見聞晉時，她也沒有什麼彆的反應，很平靜地站起來，扛著糖葫蘆跟他上了馬車。
“阿許哪裡來的糖葫蘆？”
江許：“搶的。”
有個男的嘰裡咕嚕地在罵她，江許沒耐心聽，看見他眼裡的惡意之後就利落地踹了他，把他打了一頓，搶了他的糖葫蘆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