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盛寧……”江許小聲念一遍,點頭,她記住了,“哦。”
青年恭敬站在她身前,沒有抬頭,視線落在她的裙擺上,抿了抿唇,道:“師尊,盛寧聽聞了您回宗的訊息……”
不,這樣說好像不太好。
他心慌一瞬,又匆匆換了說辭:“那日,多謝師尊救命之恩。算上從前巷中初遇,師尊……”
好像也不對。
先前想好的說辭全都忘得一乾二淨。
楚盛寧的頭越發低了,莫名的拘謹和羞愧幾乎將他淹沒。
說什麼呢?說她平安無事回來就好?可他遲了這麼多天才見到她。說感念救命之恩?口頭感謝未免過於草率,如果奉上謝禮的話,就得把提及她失蹤半年的事的問候放在後頭再說,似乎有一種隻念著自己,不念著她的安危的感覺。說盛寧很擔憂很想念師尊?可是……不可以。
家族中的仇怨尚未解決,身邊還帶著年幼的弟弟,他自身的身體也抱恙,修為低下……他如何配得上她?
青年深深彎下脊背,深吸口氣,最終還是選擇了先道歉:“抱歉,師尊……久久未見,盛寧心中激動,語無倫次了,望師尊見諒。”
江許也彎腰探頭,去看他的臉,看見了他驚慌睜大的眼睛和微微泛紅的眼尾。
“你找我有事?”江許戳戳他的臉。
楚盛寧不敢看她的臉,匆匆移開視線,低聲:“嗯……是有關於大師兄的。”
他不奢求能待在江許身邊。
他想來找她,隻是為了說出伏惜霜那日將他推入虎口的舉動。
他當然可以在江許回來前向執法堂檢舉,沒有後台坐鎮的伏惜霜逃不掉的。
可是,楚盛寧並不清楚他在江許心中的分量,考量許久,還是決定先告知江許。
若伏惜霜被她包庇,楚盛寧也不會再追究,若江許並不瞭解伏惜霜的蛇蠍心腸,讓她知曉也是好的,她自然會對伏惜霜進行判決,或者讓楚盛寧自己來處置。
楚盛寧一五一十地交代了那一天發生的事,低著頭沒有敢去看江許的臉,片刻後才聽到江許的聲音。
“哦,”她問他,“你想報仇?”
江許隨意地摩挲著手腕上的黑蛇,也不是不可以,反正本來就是男主的錯,再說了,她其實是虐待男主的惡毒女配。
想打就打了。
江許帶著楚盛寧去找伏惜霜,然而剛剛走到山腳下,一道火紅的身影忽然竄了出來,直直朝著江許撲過去。
江許抬眼,下意識抬腳,把狐狸踹了出去。
“嘭!”
“唔……嗚!”
狐狸砸在地上,爬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委屈又震驚:“嗚,娘親?”
“江織?”
江許愣一下,接住再一次撲進她懷裡的狐狸,舉著他的前爪把他拎起來,“你去哪了?”她本來還打算在解決魔尊前先把他找到的。
“嗚……”狐狸委委屈屈地伸著爪子抱住她的脖子,“娘親,我死了。現在的我隻是一道分身。”
九尾分身,是赤霧狐族的能力天賦,據說在上古時期,每一隻赤霧狐都能夠取一尾而分身,分散放置於各地。分身沒有靈智,隻是一具軀殼,隻有當主體的神魂轉移到分身上時才會蘇醒。隻要尚留一道分身,即使本體死亡,也能在分身中醒來。
但後來,天地靈氣逐漸削薄,大多數赤霧狐族已經失去了這一項傳承,到了江織這一代,他是近千年以來唯一一個在瀕死後覺醒天賦的赤霧狐,江織也憑借著這項能力,成功逃離家族,偷渡到靈界來。
來到靈界以後,除了沒能得到他想要尋找的“愛意”,江織可以稱得上是順風順水。
他沒想到,他在靈界裡第一次用上九尾分身術來保命,居然是因為那個醜東西。
“我好疼啊娘親……”江織瑟瑟發抖得埋在她的頸窩裡,“他因為愱殬我能夠待在你身邊,就殺了我,把我燒成了灰,要不是我有分身在外麵,我就再也見不到你了。”
體格比從前小了不少的狐狸嗚嗚咽咽地顫抖著,江許皺著眉摸了摸他的腦袋,看向身後的楚盛寧。
怎麼又是男主。
他現在不是才築基嗎,哪來的能力殺死化神期的江織?
還是說他恢複記憶了?
江許手腕上冰涼的黑蛇手鐲動了動,睜開了眼睛,“嘶”了一聲。
江許“嗯?”一聲,“你也被他欺負了?”
黑蛇沒有應答,緩緩在她手腕上環繞著爬行,收緊了力道,留下淡淡的印記。
“師尊。”平淡而熟悉的男聲響起,三人抬頭看去,望見伏惜霜站在山道上,垂眼看著他們,“你今日,怎麼沒來監督我練劍?”
“娘親!”狐狸的尾巴毛都炸起來了,盯著伏惜霜,眼裡帶著怨毒和殺意。
江許抓著他毛茸茸的尾巴,抬頭看向緩步走下台階的少年:“伏惜霜。”
“我在,師尊。”伏惜霜站定在她麵前,臉上依舊戴著麵具,微微低著頭,過長的頭發幾乎遮掩住他的半邊臉,一如既往的沉默陰鬱。
“你為什麼殺江織和楚盛寧?”江許單刀直入地問出去。
“殺?”少年抬眼,輕聲,“師尊如何得知的?他們告訴你的嗎?僅憑一麵之詞,師尊就斷定我是凶手嗎?”
“兩麵。”江許道,指了指楚盛寧。
“……師尊,我才築基啊,我怎麼可能,”伏惜霜瞥一眼圈在江許脖子上的狐狸,“殺掉一個化神期的妖族呢。”
“你肯定有你的辦法。”江許很篤定的,伏惜霜畢竟是男主,怎麼可能真的平平無奇。
但是確實不能僅僅聽幾句話就認定真相,所以江許打算去找連秋越,他有一個法器,能夠短暫看見已經發生過的事實。
[不用去找了。]世界意識的字突然冒出來,[確實是伏惜霜乾的。]
江許愣一下,盯著伏惜霜的麵具看一會兒,歪了歪頭,想起來什麼:“前幾天,你突然站在我的床頭,看我睡覺。你是想殺我?”
“床頭?!”狐狸猛地瞪大了眼睛。
楚盛寧也怔住,仔仔細細地去看伏惜霜看著江許的眼神,最後還是保持著沉默。
“不是的!”伏惜霜難得抬高了聲音,快速否認,“我……從沒想過要殺你。”
“我……”他急急上前一步,又停住,唇瓣顫動幾下,“隻是想看看你有沒有起床。我不是要殺你,我想殺的隻有這兩個,不知廉恥沒臉沒皮的賤種。”
黑色的霧氣憑空出現,強勢地扯掉了江許懷裡的江織,隔絕掉了落後一步的楚盛寧。
江許站在原地,沒有動作,隻是有些疑惑地看著麵前少年的眼睛。
“你要做什麼?”她問。
“我什麼也不做。”伏惜霜慢慢上前,顫抖著牽住了她的衣擺,眼裡的怨恨翻滾一瞬又被他按下。
真是該死。
那隻狐狸,那個病秧子,全都該死。
她知道他殺人的事了。
她會怎麼做呢?
她會把他拋棄,亦或者殺死嗎?
伏惜霜攥著她衣角的指尖用力得發白,喃喃自語:“不可以……”
江許目光掃過他佝僂著的脊背,還是沒有什麼反抗的動作,若有所思地與他對視著,直到黑霧散去,露出周圍陌生的綠意蔥蘢的山穀,她也依舊沒有什麼反應。
她被伏惜霜“綁架”了。
來到了一個全然陌生的山穀裡,她的手腕上戴上了一個手鐲,限製著她的活動範圍。
而罪魁禍首卻始終沉默著,很少在她麵前出現,大多數時候都像一道陰鬱的影子,藏在暗處,默然窺視著她。
就連給江許送東西時也是悄悄的,往往江許一轉身,就會看見突然出現的一些小玩意。
玉鐲,發簪,草編的玩偶,精巧的機關,江許還在某一天醒來時,找到了放在枕頭底下的一個木雕小人。
雕的是江許的模樣,連衣服的褶皺和頭發絲都細細打磨出來了,巴掌大小,栩栩如生,一看就不是短時間能夠雕刻出來的。
伏惜霜也隻有在吃飯的時候才會主動出現在她麵前,沉默不語地為她盛飯佈菜,擦嘴時要不是不小心碰到了江許的唇瓣,整個人就會呆住幾秒,才慢吞吞地繼續,伺候完後又消失得無影無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