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許吃東西需要有人伺候著吃。
這個念頭早在三年前就在祁玉書腦海裡根深蒂固了。
他記得和她的第一次見麵,是在掩月宗接收新徒子的靈舟上。
那時的她還沒有踏入修仙之道,隻是一個凡人。
一個相貌平平、資質普通的凡人,他原先對她是沒什麼印象的,
後來幾個世家子湊在一起,對著靈舟上年紀較大的徒子指指點點,嘻嘻哈哈,有人不服氣出了頭,沒說過他們,被氣哭了。
哭得很吵很大聲,江許這時才被他們吸引了注意,不耐煩地皺著眉。
她力氣很大,速度很快,把吵吵嚷嚷的那幾個小孩打得哭得很大聲,靈舟上便更吵了。
她的穿著並不富貴,一身的粗布麻衣,很瘦弱,臉上沒有神采,頭發被她隨意的拿了樹枝敷衍地挽在一起——說是挽,其實更像是把頭發團成團再用樹枝紮進去固定。
像是生長在山野的、再普通不過的窮苦少年。
她怎麼敢打他們呢?
打了幾個世家子,她不怕被報複嗎?還是說,她覺得既然她成為了掩月宗的徒子,就能無視家世的差距了?
祁玉書靜靜看著她又趴回了靈舟的欄杆上,很快又否認了自己猜測。
她的眼睛裡沒有這些。
自得、憤懣、愱殬,都沒有,隻有很單純的新奇,以至於讓她興致勃勃地探頭往下看,看著靈舟下的山川雲海,全然無視了他人打量的視線。
誰都沒能得到她的在意的目光。
哪怕是之後,她通過入門測試卻無人收她為徒時,她也依舊是這樣。
漫不經心、麵無表情地走著神,什麼都沒有放在心上。
後來她被那位曾經的天才收入門下,祁玉書也聽過連秋越和他的曾經的徒子的事。
他猜測江許會不會另尋師門。
但是她沒有,她隻是去了外門,同外門的徒子一起聽那些幾百人的課。
甚至她還隻聽下午的。
因為她說她起不來床——這是祁玉書無意間聽見她和她的朋友說起的。
祁玉書不理解並大為震驚。
為什麼呢。
他不明白。
為什麼她的資質不好,卻又不努力修煉?
這個世界上,弱肉強食,強者為尊,她不怕哪天成為了被他人所支配的盤中餐嗎?
祁玉書一直在看著她。
看著她下午時慢悠悠地走下山階去外門,然後在課上聽得頭腦發昏,看著她百無聊賴地蹲在湖邊用樹枝逗魚玩,把手伸進水裡把那些靈魚嚇一大跳,看著她為那個黑皮少年出頭,殺了人。
宗門徒子殘殺同門是重罪,祁玉書默默看著兩人毀屍滅跡。
他沒有出聲,在江許離開後就離開了。
掩月宗徒子皆有一盞魂魄燈,人死則燈滅,她殺人的事瞞不下來,祁玉書想,她的修行之路可能到此結束了。
但她沒有。她還好好的留在掩月宗,祁玉書猜測是連秋越替她掩蓋了罪證。
有時候遠遠看著她,他回想起那天靈舟上她的模樣,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她腦後的發髻不再淩亂,被人整整齊齊地挽起,插上了昂貴精緻的發簪。
身上穿著的是月纏紗,手上帶著天品的防禦寶器,裙擺上繡著的每一顆珍珠都蘊含著豐富的靈氣。
她不再是雜靈根的庸才,一顆洗髓丹將她洗成了單靈根的天才。
隻是掩月宗天才眾多,她放在其中,似乎也沒什麼起眼的。
祁玉書以為她洗髓過後便會發奮圖強。
可是她沒有,從前如何,現在便如何,祁玉書還從她身邊那個叫鄔盛的黑皮少年的行動軌跡那裡,推測出了她的日常作息——午時起,未時下山聽課,酉時回山,在接下來就開始做些在祁玉書看來沒有意義的事情。
她的師尊,也常常提著食盒跟在她身後,噓寒問暖,簪發整衣,不像師尊,像她的貼身仆役,他不止一次看見連秋越端著碗伺候江許吃飯,佈菜擦嘴添湯,熟練得很。
鄔盛有時也喂過幾次,他似乎還伺候得很高興。
幾乎每次祁玉書見到江許用餐時,她身邊都會有人,不是連秋越就是鄔盛。
明明是逆天而行的修道者,怎麼連用餐都需要人伺候呢。
原來她用餐一定需要人伺候啊。
她過得很安逸。
宗門大比在即,無數徒子不眠不休,有的專注自己提升實力,有的專注給對手耍陰招,山外的風波層出不窮,卻始終沒能影響到她。
為什麼呢?
在擂台上遇見她時,祁玉書主動出手,用儘了他的全力,隻求能夠讓她一擊出局。
他站在擂台上,看她跌坐在地,看連秋越和鄔盛擔憂地攙扶著她。
她會難過嗎?祁玉書有些後悔了,卻又忍不住想,這樣會讓她有那麼零星半點的鬥誌嗎?
不會。
祁玉書莫名其妙的算盤落空了。
他的比試也沒能留到最後,在被師姐打敗後,他魔怔一般地練劍,直到力竭暈倒被送往靈醫閣,被師尊勒令休息。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鳴意山山腳下,看見了正在纏花藤的江許。
她又在做沒有意義的事了。
作為她師尊的連秋越不僅不阻止還賢惠地為她準備了糕點。
就是不知道他為什麼突然離開,還讓他和江許多熟悉熟悉。
伺候江許吃飯的人走了,那他是要代替他伺候江許嗎?
祁玉書這麼想著,便拿起了甜水,舀起一勺送在她唇邊。
可是她為什麼不喝?
祁玉書茫然又把勺子往前送了送,抵在了她的唇上。
「我餵你喝。」
江許抬著頭,看看他又看看勺子,尾音上揚地重複一遍:「你餵我喝?」
「嗯。」少年點頭。
莫名其妙的人,江許想不通他在想什麼,但還是張嘴喝了。
說不定就是有人有喜歡喂人吃東西的怪癖?
祁玉書一勺一勺喂,江許就一口一口喝,直到一碗甜水喝完了,少年猶豫一下,把手放在江許的發頂上,學著連秋越的口吻。
「甜水都喝完了呢,阿許好棒。」
江許:「……?」
少年輕輕拍了拍她的腦袋,又拍一下。
好像還挺有意思。
祁玉書又拍了拍,把江許腦袋上的碎發拍了起來,摸起來有些毛茸茸的,他沒忍住又揉一下。
江許握拳,猛地捶過去。
「唔!」祁玉書猝不及防,腹部一疼,抱住肚子彎下了腰。
江許坐在鞦韆上,探頭去看他的臉,踢他一下。
「你把我的頭當球了嗎?」
「……我沒有……」
少年抬頭看她,抿著唇,像是有些委屈,卻還是努力維持那副清冷的樣子,忍著疼站起來。
「我給你推鞦韆。」
江許歪頭盯著他看一會兒,點頭。
祁玉書便站在了她的身後,推著繩子,看著她被蕩起來時蹁躚的裙擺,莫名有些高興。
她呢?她會因為蕩鞦韆而高興嗎?
他探出神識,去看她的臉,卻沒在她臉上看見什麼笑容,隻有被高高蕩起時眼裡才會出現幾分新奇。
「為什麼要搭鞦韆?」他問。她看起來似乎也沒有很喜歡。
「連秋越說要給我搭。」江許回。
他搭了,她就玩,哪裡有那麼多為什麼。
她直呼連秋越的名字,連師尊也不叫,在祁玉書看來簡直是大不敬,他皺了眉,卻什麼也沒說。
說不定是她不知道呢?畢竟從她一開始的服飾和身形來看,她就是出身困苦吃不飽飯的小姑娘,她的父母估計也教不了她什麼叫尊師重道。
那連秋越怎麼也不教教她?
沒關係,連秋越不教的話,祁玉書想,他可以找時間和她說一說。
明天,再來和她見一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