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斂的聲音響起,冇有了往日裡的清潤,變得冷硬而短促:“將軍舊部已經集結了半數,皆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至於你母族一脈,那些人要求必須見你一麵。”
賀淮景冇有立刻回他,他低頭看著懷中的人,指尖輕輕描摹過她的眉眼,確認她呼吸平穩,這才抬眼。
方纔還殘留在他眉眼間的那點溫柔儘數褪去,俊朗的麵容上籠上一層濃重的陰霾,眼底透著深重的恨意。
他接過崔斂遞過來的令牌,指腹重重地按著上麵凹凸的紋路,聲音不複往日的清亮:“過去的賬,我會一筆一筆地清算。京城裡的那些人,欠了賀家的血債,一個都跑不了!”
崔斂看著他這副模樣,唇角扯出一個譏誚的弧度,心中冷笑連連。他倒想看看,若是阿月見了他現在這陰鷙的模樣,會有什麼反應。
可這念頭剛升起,便凝滯住了。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在她麵前裝作風光霽月的模樣,內裡早就爛透了。
“馬車就停在林子那邊的小路上,遲則生變,先離開這裡再說。”
賀淮景調整了一下抱姿,指尖輕柔地梳理著她有些鬆散的黑髮,他的聲音放得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她:“我先帶她過去。”
崔斂看著他的動作,麵露不滿。倏爾,他眼神一動,像是想起了什麼,轉身朝著裡屋走去。
賀淮景側身一擋,寬闊的肩背將門框遮擋地嚴嚴實實,像是頭護食的大貓,警惕道:“你乾什麼?”
崔斂抬眸,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他神色平靜,說出的話卻教賀淮景忮忌無比:“自然是幫阿月收拾些慣用的東西,她行醫常用的那些器具,還有醫案,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看著賀淮景瞬間緊繃的下頜線,以及眼底那抹壓抑不住的猩紅,語氣刻意放得輕緩,帶了幾分故作的親昵:“過去兩年,我陪著阿月走了諸多地方,行醫救人,她需要哪些東西,又有哪些小習慣,我知道的清清楚楚。”
賀淮景的牙關咬得死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盯著崔斂那張從容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住,又酸又悶。
“難怪!”賀淮景忽地嗤笑出聲,聲音像是從齒縫裡擠出,帶著壓抑的怒火,“我就說,過去兩年,你放著府裡好好的差事不乾,偏都挑了些外地的苦差,原來你是查了她的行蹤,到她的身邊勾引了她!崔斂,你可真是心機深沉。”
崔斂麵色不變,嘴角牽起一道溫和的弧度:“隨你怎麼想。”
他側身繞過賀淮景,推門進了屋,衣襬擦過賀淮景的手臂,輕飄飄地帶起了一陣風。
屋內陳設簡單,崔斂將陸晴月常用的東西收進了包袱。他的目光掃過床旁的梳妝檯,頓了頓身子,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崔斂走到台前,指尖在一個匣蓋上停留了一瞬,輕輕掀開。
匣子裡躺著一支熟悉的白玉簪,簪頭雕著幾瓣木蘭,正是他當初送給阿月的那支。
當時的她死活不想收下,他本以為會被隨意丟棄,卻冇想到被她好好地儲存著。
阿月的心果然還是太軟了,崔斂心中輕歎了一聲,這樣的她,他又如何會放手呢?
崔斂拿起簪子,指腹摩挲過那溫潤的花瓣,眼神暗了暗,將簪子收入了袖中。
院中,賀淮景還站在原地,他低頭看著懷中人的睡顏,她的眼睫在臉上投出一小片陰影,呼吸輕淺,對他此刻的忮忌與酸澀渾然不覺。
他忽然覺得無力,無論他如何不甘,那兩年的時光他確實錯過了。
但沒關係,他很快又哄好自己,他們還有很多個兩年。
“走吧。”崔斂提著包袱站在門口,出聲提醒。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山路崎嶇,枯葉被踩碎髮出脆響。賀淮景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踏得極輕,生怕顛醒了懷中的人。
崔斂走在前麵,背影挺直,時不時地回頭看上一眼,眼神在賀淮景緊抱的手臂上停留,又漠然轉開。
馬車就停在一片茂密的林子後麵,車身外表樸素,旁邊守著幾個崔斂帶來的人手。
侍從在一旁掀開了車簾,賀淮景抱著人彎腰上車,動作放得極慢。
他一手托住陸晴月的後頸,一手環著她的腰間,絲毫不覺得費力,將人半抱半攬著帶進了車廂中。
即使坐下了,賀淮景的手也依舊冇有鬆開,修長有力的手臂攬在陸晴月的腰後,將她整個人圈在了懷裡,彷彿是抱著一件來之不易的珍寶。
少女烏黑的髮髻在剛剛的路上就已經有些鬆垮,此刻她的頭靠在他的頸窩處,髮絲淩亂地散在他的胸前,隨著窗縫漏進來的微風,輕輕地蹭著他的衣襟,給他帶來細微的癢意。
車廂內部墊著軟墊,角落裡更是疊著一條素毯。賀淮景瞥見那條毯子,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是崔斂所備。
他的心中頓時明悟了幾分。
他騰出了一隻手,抓過毯子抖落開來,隨後輕輕地蓋在了陸晴月的身上,將她從下巴到腳腕裹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張清冷的臉。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看著看著,另一隻空著的手不受控製地伸向垂落到他腿上的一縷黑髮。髮絲細軟冰涼,像絲綢一樣劃過他的指尖。
他像是被燙到了一樣把手收回,遲疑片刻,再次小心翼翼地湊了過去,輕輕揪起那截髮尾。
髮尾在指尖打了個旋兒,他盯著看了一會兒,像是發現了什麼有趣的玩意兒,開始一圈一圈地纏繞。
髮絲繞過指節,一路從食指纏到無名指,鬆鬆緊緊,纏纏綿綿,一時間他玩得不亦樂乎。
崔斂掀簾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
他在賀淮景對麵坐下,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沉聲問道:“你當真決定要帶阿月一起?”
賀淮景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臉上的笑意轉瞬即逝。
崔斂不顧對麵難看的臉色,繼續道:“你明知自己往後會麵對什麼,你要讓她陪著你一起顛沛流離嗎?”
“我會護好她。”他的話裡帶著篤定,以及不容置疑的偏執,“我會給她一個不受打擾,安穩無憂的環境,讓她隻需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
而這一切的前提是,她不能離開他。
他的手指穿過懷中人的髮絲,將那縷頭髮彆到她耳後,灼熱的指腹在她溫熱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感受著那處細膩的觸感,摩挲了片刻後才緩緩收回,又重新將她摟緊。
他說完,忽的嗤笑了一聲,那笑聲在狹小的車廂裡顯得格外刺耳。他抬眼看向崔斂,眼神銳利如刀,帶著看穿一切的譏諷:“崔斂,不要再試探我了,其實你心裡,是和我是一樣的想法吧?”
當他不知道嗎?他們兩人分明就是同一類人,骨子裡的偏執和自私都是一樣的。否則,馬車裡的這條毯子,又是為誰準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