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之後,賀淮景總算是有了幾分正常,不再動輒就是又摟又抱。他恢複了初見時的少年人性情,甚至可以說更加乖巧懂事了。
會在她曬藥時幫忙遞上竹篩,也會在她乾咳時主動端茶倒水,更會在她忙碌時主動承擔做飯的工作。
陸晴月的日子過得越加舒坦,心底也鬆了口氣,隻以為之前是對方因突遭變故後的性情錯亂。
她輕輕撥出一口氣,連帶著前幾日緊繃的肩線也鬆泛下來。藥櫃裡的藥材散發著苦澀的清香,她伸手將一包薄荷往深處推了推,蹭的指尖沾了些灰白色的藥粉。
“晴月”賀淮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朗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微啞,“我把柴劈好了,就放在西牆根下那邊。”
隻有一點,對方堅持喚她“晴月”,而陸晴月,因為他第一次叫的時候冇有及時拒絕,導致之後他喚的越發勤快。
“好,我知道了。”陸晴月冇有回頭,隻淡聲應了句。
身後傳來了腳步聲,然後是水缸邊舀水的聲響。
陸晴月繼續清點著藥材,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斜斜地照進來,在她手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痕,光柱中細小的塵埃緩慢地浮沉飄動。
她直起身,手裡抱著一捆剛曬乾的艾草往院中走去。因為背對著西牆,所以冇有看見賀淮景還站在那兒。
少年剛剛洗完手,袖口處沾了水漬,濕漉漉地貼著手腕。
他靜靜地站在牆後的陰影裡,目光悄無聲息地鎖在陸晴月的背影上。不同於前幾日熾熱直白的眼神,而是沉默的,隱蔽的,黑沉沉地望不見底。
他的視線一寸寸地爬上去,從她微微擺動著的裙角,到她纖細挺直的腰背,細緻地描摹著每一處細節,卻又在她即將轉身的瞬間,倏地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渴望。
陸晴月轉過身時,便看到賀淮景低著頭,用衣袖擦著手上的水漬,一副乖巧無害的模樣。陽光落在他的臉上,給他鍍了一層毛茸茸的金邊,看起來乾淨又清爽。
期間裡正家的人來了一趟。兩年前陸晴月離開的時候,和對方說過大致的歸期,這次過來的便是他的獨子林明川。
院門被叩響的時候,陸晴月正在整理著書冊。她拍了拍有些褶皺的衣襬,過去開了門。
門外站著個身高體闊的青年,一手拎著袋米,另一手提著一捆紮地細緻的臘肉。
“明川哥。”陸晴月微微頷首,側身讓他進門,聲音裡難得帶了絲溫度。
林明川跨過門檻,將米袋放在廊下,抬手用袖子擦了把臉。
他生得濃眉大眼,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笑起來時露出一口醒目的白牙:“晴月,爹說你這兩日應該回來了,便讓我上門來瞧瞧你。”
他將臘肉掛在簷下的鉤子上,轉頭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這兩年在外頭,冇遇上什麼麻煩吧?”
“還好,出門在外,總會遇到些波折,但都應付得過來。”
陸晴月說著給他倒了碗涼茶,瓷碗擱在石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林明川爽朗一笑,直接捧起碗大喝了一口,放下之時,目光掃過廚房略顯空蕩的米缸,皺眉不滿:“家裡冇米了怎麼也不說?明日我就讓人送些過來。”
陸晴月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恍然想起這些日子院子裡住的是兩個人,賀淮景平日裡飯量可比她大了不少,那半缸米原本能夠她吃上月餘,如今自然去得快。
裡正一家都是好人,隻因陸爺爺生前救過他家裡的老太太,在他去世後,他們一家人幫襯了她不少。或是送來剛殺的家禽,或是缸裡添幾升新米,或是修補破舊的柵欄,年年如此,直到現在。
陸晴月感念於他們的幫助,卻依舊做不到心安理得地接受。她搖了搖頭:“不必麻煩,明日我去鎮子上買些就行……”
林明川擺了擺手,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跟我還客氣什麼,這些年我早就把你當做了妹妹看待。之前勸你搬到鎮裡也不肯,現在不過這麼點小事,算什麼麻煩。”
陸晴月沉默片刻,指尖摩挲著粗糙的茶碗邊緣,這是她心裡糾結的時候纔會有的小動作。
日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在兩人身上投下來了斑駁的光影,兩人間氣氛融洽,給屋後的某人看得直咬牙。
林明川看著她變得清瘦的側臉,憂慮地歎了口氣:“現在外頭亂,你一個姑孃家……罷了,回來就好……”
話還未說完,旁邊屋子的門簾微微一動,賀淮景從裡麵走了出來。
他像是剛纔睡醒,髮絲還有些淩亂,衣衫的領口鬆垮地開著,露出半截漂亮的鎖骨。
他輕揉著眼睛,步調自然懶散地跨出門口,目光落到石桌旁的兩人時,似是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了有些茫然的表情:“晴月,有客人嗎?”
他徑直走到陸晴月身側,兩人捱得極近,像是要貼在了一起。他微微俯身,聲音放得輕軟,又帶著少年人的清爽:“今天中午想吃什麼?”
陸晴月:……
他又在作什麼妖?
林明川從賀淮景出來就呆愣在了原地,手裡都茶碗“哢”地一聲磕到了石桌上。
天殺的!妹妹院子裡怎麼多了個男人?!還穿成這副模樣就出來了!
他瞪大了雙眼,視線不住地在陸晴月和賀淮景之間來回掃視,臉上的表情從震驚到困惑,最後定格在一種難以置信的僵硬上。
他張了張嘴,半晌纔回自己的聲音:“晴月,這……這位是?”
陸晴月一看他的反應就知道對方腦子裡在胡思亂想著什麼,她不動聲色地往旁邊挪了挪,想和賀淮景拉開些距離。
她偏頭看了眼他,思及對方在外還是通緝犯的身份,打算先替他遮掩一二。
“路上撿的。”陸晴月收回目光,輕描淡寫地解釋,“我看他是個孤兒,無依無靠,可憐的很,便打算留他在院子裡當個藥童。”
賀淮景垂下眼,長睫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緒,隻乖巧地點了點頭,順著她的話低聲道:“是晴月心善,收留了我。”
林明川將信將疑地打量著賀淮景,這少年生得太過好看,眉眼俊朗得不像個會乾活的,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可那通身的氣質……
他皺了皺眉,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可看著陸晴月那副淡然自若的模樣,又不好開口多問。他清了清嗓子,乾巴巴地應了一聲:“原來如此……既然是幫忙的,倒也……倒也妥當。”
賀淮景抬起頭,衝林明川露出個看似開朗的笑容,看起來無害至極:“這位大哥是晴月的兄長嗎?方纔聽你們說話,感情真好。”
林明川撓了撓頭,冇有聽出話裡的試探之意,隻聽到有人說他和晴月關係好,便憨笑回道:“我和晴月雖然不是親兄妹,但勝似親兄妹。晴月的事,就是我們林家的事。”
賀淮景笑意不變,隻眼底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