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嶠張了張嘴。
他想說話。
想說“你怎麼敢”。
想說“大逆不道”。
想說“顧家不幸”。
想說“我是你表舅”。
但喉嚨裡湧上的,是腥甜的熱流。
鮮血從嘴角溢了出來,堵住了他所有的話語。
他隻能發出渾濁的、破碎的、充滿不解與絕望的氣音。
顧陌握著劍柄的手,依舊穩如磐石。
她看著沈嶠迅速灰敗下去的臉色,看著他眼中光芒的渙散,看著那裏麵最後一絲屬於“沈嶠”的神采,在風中搖曳了一下,然後徹底熄滅。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我問過你了。”
聲音平靜。
“你說,隻有你死。”
沈嶠的眼睛,睜得很大。
裏麵凝固著最後的驚愕,最後的不解,最後的……或許還有一絲釋然?
“那我,”
顧陌頓了頓。
“隻能如此了,表舅。”
話音落下。
她猛地抽回了劍。
“嗤——!”
沈嶠的身軀,晃了晃。
他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麼,但隻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
然後,他向前撲倒。
“咚。”
沉重的身體,砸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塵土微微揚起,又很快落下。
此刻沒有人說話,連馬匹都停止了噴鼻。
顧陌緩緩抬起手,用指尖抹去臉頰上濺到的一抹溫熱。
然後,她轉過身。
麵向著通道。
“李岩。”
“在。”李岩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同樣平靜,但仔細聽,能聽出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
“把我表舅,”顧陌頓了頓,目光落在那個倒在地上的、深青色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得幾乎無法察覺,“埋了吧。”
“選個向陽的坡。”
“立塊碑。”
“就寫……”
她沉默了。
風捲起她額前的碎發,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就寫‘故大靖鐵線口守將沈公嶠之墓’。”
李岩沉默了一下,然後沉聲道:“是。”
隨後顧陌舉起手,向前一揮。
“前進。”
霜降那天,北風起了。
又有人帶兵攔在了顧陌麵前。
她身後三萬大軍靜立如山,而對麵那桿歪歪扭扭的“趙”字大旗下,隻有三千餘人。
趙忠義單人獨騎出陣,馬鞭朝顧陌一指,笑得前仰後合。
“顧陌?”他聲音洪亮,故意說給兩軍聽,“本將軍聽聞北境軍中主帥是個虎背熊腰的女人,沒想到你倒是不如傳聞那樣醜陋不堪啊,哈哈哈……”
j見顧陌不搭理他,他表情更加輕佻。
“在軍中跟一群糙漢子風吹日曬茹毛飲血的有什麼意思,不如你來當的第八房小妾,跟著我吃香的喝辣的,本將軍絕不虧待你,哈哈……
笑聲滾過陣前,他身後親兵跟著鬨笑。
顧陌沒笑。她甚至沒看他,隻是低頭理了理腕甲,像拂去一片落葉。
“就你這種庸才,也想來攔我?”
顧陌眼角眉梢都帶著鄙夷。
趙忠義笑聲一收,臉色沉下來。
“嗬,你一個女子,倒是狂妄。”
他指著顧陌,“顧陌,本將軍現在給你兩條路。”
他揚起馬鞭,“下馬受縛,留你全屍。或者——”
他頓了頓,環顧左右,聲音裏帶著貓戲鼠的玩味:“本將軍讓你三招,免得天下人說姓趙的欺負女人。”
風捲起軍旗一角,獵獵作響。
顧陌終於抬眼。
她看了趙忠義一眼,那目光極淡,像看一件礙事的擺設。
然後她側過頭,對身後喊了句:“李岩。”
李岩策馬而出。
趙忠義幾乎要笑出聲——顧陌自己不上,派個嘴上沒毛的小子?
“三招。”李岩停在兩軍之間,聲音不大,卻清楚傳到每個人耳裡,“將軍說讓三招,晚輩便等三招。免得——”
他頓了頓,微微笑了笑:“免得死得太快,說我們欺負人。”
這回輪到趙忠義臉上掛不住了。
他身後副將急忙低聲道:“將軍,顧陌派此人打頭陣,必有蹊蹺……”
“有什麼蹊蹺?”趙忠義一把撥開副將,雙腿一夾馬腹,沖了出去,“毛都沒長齊的東西,也敢在陣前叫囂?”
兩軍陣前,馬蹄聲驟急。
趙忠義不愧是宿將,這一衝之勢極猛,丈八長槊斜斜拖在身側,槊尖擦著地麵濺起一串火星。他肩背肌肉賁張,整個人與戰馬融為一體,那是二十年苦功才養得出的悍勇。
李岩沒動。
他甚至連刀都沒拔,隻是靜靜看著。
這態度讓趙忠義怒意更盛。
槊尖自地麵彈起,帶著一蓬塵土,自下而上斜撩李岩胸腹——這是起手式,淩厲,但不致命。他說要讓三招,就要讓得漂漂亮亮,讓對麵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看清楚,什麼叫大將之風。
槊風撲麵,李岩側身。
槊尖從他肋下掠過,差之毫厘。
趙忠義收槊,眉頭微皺。這一式雖未盡全力,但尋常將領避不開,這小子的反應……
“第一招。”李岩平靜報數。
陣前寂靜片刻,旋即響起竊竊私語。趙忠義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卻感覺得到那些目光——在看他,也在看對麵那個紋絲不動的年輕人。
他沉下臉,撥馬迴轉。
第二槊去勢更疾。罩住對方咽喉、胸口、小腹三處要害。
說是讓招,可若對方避不開,死了也怨不得他。
李岩後仰。
槊尖貼著他喉結掠過,帶起的風將他鬢邊碎發吹起又落下。
“第二招。”
趙忠義勒馬。他盯著李岩,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年輕人。
不對。
這小子……不是運氣。
他背上沁出薄汗,驅馬再次拉開距離,長槊橫陳,緩緩吐納。
第三招,要讓所有人都看清,讓的是招,不是氣勢。
他起手了,以勢壓人,以力破巧,先聲奪人,後發而先至。
四周親兵轟然叫好。
趙忠義聽在耳中,手上更快。
李岩仍立在原地,連馬都沒退一步。
那年輕人甚至微微偏了偏頭,像在辨認什麼。不是辨認他的招式,是在看什麼別的東西——趙忠義順著那目光瞥見一角,顧陌正低頭係披風,打的是個極尋常的女將軍結,係完還扯了扯,試試鬆緊。
她沒在看這邊。
從頭到尾,一眼都沒看。
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趙忠義大喝一聲,槊尖挾風雷之勢直刺李岩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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