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陌麵無表情地滑動螢幕，一條條評論從指尖劃過。目光偶爾在某個特別尖銳或特別分析的評論上多停留幾秒，然後繼續下滑。
熱門視訊區已經有網友擷取了節目中最具衝擊力的片段：顧陌揮拳，顧大強倒地，最後那個詭異的擁抱，以及顧陌在顧大強耳邊低語的瞬間。
視訊配的文字五花八門：“孝出強大”“父慈子孝”“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播放量都在幾十萬上下，評論區吵得不可開交。
顧陌點開其中一個視訊，音量調低，但在這寂靜的夜裏依然清晰可聞。
視訊裡，林薇強顏歡笑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有這樣一個……孝順的兒子，顧叔叔你真有福氣。”
彈幕飄過：
“主持人笑得好命苦啊哈哈哈”
“林薇：這錢真難掙”
“救命我尷尬得腳趾摳出三室一廳”
“但不得不說這期節目效果拉滿”
畫麵切到顧大強和顧陌擁抱的鏡頭。顧大強動作僵硬，手臂虛環，顧陌則穩穩抱住他，嘴唇貼近他耳邊。
彈幕瞬間密集：
“他在說什麼？唇語專家呢？”
“我猜是‘下次還敢’”
“絕對是‘爸你放心我還會繼續孝順你的’”
“這擁抱比我前任分手時還冷漠”
視訊最後，林薇對著鏡頭念結束語，背景音樂是煽情的鋼琴曲，但畫麵裡顧大強癱在沙發上，顧陌拎著帆布袋站起來，形成一種荒誕的對比。
彈幕刷屏：
“有點同情顧大強，但是又覺得他活該，這大概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吧。”
“同意，看開頭覺得兒子畜生，看到中間覺得父親活該，看到最後……我也不知道該站哪邊了。”
“這就是真實吧，沒有非黑即白，都是一團爛賬。”
“但暴力就是暴力，不管什麼理由，打人就是不對。”
“樓上聖母，等你媽被打殘你姐被賣了再來說這話。”
很顯然，顧陌和顧大強這對家暴父子的相愛相殺，引發了廣泛的社會討論。
這勢必也會引起很多家暴男的恐慌。
畢竟，誰不怕自己兒子將來會是顧陌這種啊。
而且，現在很多小時候曾經遭遇家暴的孩子，已經在開始學顧陌以暴製暴了。
同樣，這也引發了很多社會甚至是司法層麵的反思和變革。
顧陌關掉視訊，退出圍脖，把手機放回桌上。
顧母卻摩挲著在她身邊坐下來。
“陌陌？”顧母的聲音壓得很低。
“媽，你怎麼起來了？”
“我聽到聲音……他又打你了？”顧母問，語氣裡有掩飾不住的擔憂。
“沒有。”顧陌說，“我打他了。”
短暫的沉默。
然後顧母輕輕嘆了口氣：“打重了嗎？”
“不重，死不了。”顧陌說。
又是一陣沉默。
“陌陌啊……”顧母的聲音有些顫抖，“媽知道，你心裏苦，是媽沒用，護不住你，也護不住你姐……”
“媽，別說這些。”顧陌打斷她，“去睡吧，很晚了。”
顧母沉默了許久。
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她並不是真的看不到聽不到。
她也許是想要勸勸兒子，既然已經有反擊的能力了，不要把自己的一輩子浪費在顧大強這個爛人身上。
可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怕自己說錯了，顧陌心裏會不舒服。
如果這個家還有能讓她惦唸的人的話，那一定是顧陌。
她可以不在乎顧大強，但不能不在乎顧陌的感受。
最後顧母還是什麼都沒說。
顧大強的後半輩子，幾乎就是在顧陌三天兩頭的毆打中度過的。
直到他死，顧陌都沒放過他。
死的那一刻，顧大強都有種解脫的感覺。
真的，他下輩子再也不要當家暴男了，嗚嗚嗚，他一定好好做個人！
……
顧陌的靈魂剛融入到下一個位麵的身體，就感覺到有一雙眼睛一直盯著自己。
她看過去，就看到對麵沙發上，坐了一個穿白襯衫的男人。
男人穿著質地精良的白襯衫，袖口一絲不苟地挽至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線條漂亮的手腕和看起來價格不菲的腕錶。
襯衫最上麵的兩顆釦子解開著，領口隨意地敞著。
他長相俊美，深邃的眉骨下是一雙過分醒目的眼睛，鼻樑高挺，唇形薄而分明。
昏黃的落地燈光在他臉上打下分明的陰影，讓他的輪廓看起來更加立體。
他正看著她。
用一種自以為充滿魅力的、帶著三分探究七分狩獵意味的感興趣的眼神。
這種眼神，用網上一句很流行的話來說，就是：看狗都深情。
但顧陌隻覺得油膩噁心。
她迅速收回目光，低頭。
她的手並不白皙也不柔嫩，反而有些粗糙，還有老繭，看的出出身並不好。
但年紀卻很小，應該沒有成年。
而對麵的男人，至少比她大一輪。
“嗬……”
一聲低笑在寂靜中響起。
那笑聲刻意壓低了音調，帶著氣音，像是在喉嚨裡滾過一圈才緩緩溢位。
顧陌幾乎能想像出此刻男人臉上那自以為迷人的表情：唇角微勾，眼尾輕挑，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怎麼？”男人開口了，聲音果然如她所料，是那種刻意經營的磁性嗓音，“丫頭害羞了？”
丫頭……
這兩個字像兩隻油膩的觸手，順著聽覺神經爬進大腦，留下令人作嘔的粘液。
顧陌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顧陌感覺更噁心了。
沙發傳來輕微的皮革摩擦聲。男人站了起來。
他朝她走過來。
越來越近。
“丫頭，不用緊張。”
男人的聲音更近了，幾乎就在她頭頂上方響起。
“我又不會吃了你。”
話音剛落，一隻手掌朝她的臉頰伸來。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整齊乾淨。
手腕上的錶盤在燈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它朝她額側垂落的髮絲伸去，動作緩慢而篤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親密姿態。
彷彿他早已擁有觸碰她的權利。
彷彿她隻是一件等待他賞玩的物品。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她髮絲的剎那，顧陌動了。
她沒有如男人想像中那般驚慌失措的躲閃或羞怯的瑟縮，而是五指成爪，精準地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男人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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