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一切，本就不該存在。”
時宴淡淡道，“我三歲開口說的第一個字是雪。所有人都覺得我和雪一樣乾淨、純粹、無辜。”
“可有人告訴我，雪一點都不乾淨。雪隻是把臟東西蓋住了。”
“璀璨城是雪。”
“奴隸城是泥。”
“艾尼斯王朝，就是一場持續了八百年的謊言。”
他抬眼，碧藍色眼眸直視斯諾，冇有半分溫度：
“我不喜歡被蓋住的臟東西。”
“我要把雪全部掀開。”
“我要把泥翻出來。”
“我要讓這座腐爛到底的帝國，在火裡燒乾淨。”
斯諾怔怔地看著他，久久無法言語。
眼前這具精緻脆弱的軀殼裡，裝著的不是良心，是一把要劈開天地的刀。
“殿下……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斯諾緩緩回過神，聲音低沉，“八百年，整整八百年，無數人試圖推翻艾尼斯的同質，結果呢？神愛艾尼斯。”
“隻有艾尼斯能統治帝國。”
斯諾是認真的。
他發自內心的認為艾尼斯是天命所歸。
那個帶領小皇子見到奴隸城真正的禁衛軍是這樣想的。
教導小皇子劍術的也是這樣想的。
八百年的統治讓神愛艾尼斯，隻有艾尼斯能統治帝國成為了一條連反抗者都不得不低頭的鐵律。
斯諾說：
“殿下，一百五十六次奴隸起義失敗。”
“四百六十九次自由民革命失敗。”
“十六次貴族叛亂失敗。”
“神站在艾尼斯的身邊。教會的經文裡寫著，艾尼斯是神在人間的代行者。”
“你一個人，一把火，憑什麼燒掉八百年的神權與王權？”
時宴麵無表情的看著斯諾。
他真的很精緻很像瓷偶。
當他麵無表情的時候，恐怖穀效應就被觸發了。
“憑我是艾尼斯。”
“憑我住在他們的宮殿裡，睡在他們的床邊，聽著他們的秘密，握著他們的命脈。”
“憑他們所有人，都以為我隻是個活不過百歲、善良無害、隻會看雪的小廢物。”
他向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像一道淬了冰的刃，貼著斯諾的耳畔劃過：
“你說神愛艾尼斯？”
“那就讓我這個被神偏愛的艾尼斯，親手把神壇拆了。”
“八百年無人能推翻艾尼斯的統治？”
“那就讓我做第一個。”
“我不需要軍隊，不需要信徒，不需要口號。我隻需要秘鑰，和一把藏在雪底下的刀。”
“我要建一個人人平等的世界，我要每一個母親都能陪伴在自己的孩子身邊，我要整個帝國再冇有剝削和壓迫。”
母親……孩子……平等……冇有剝削，冇有壓迫……
這些詞語，是奴隸城最奢侈、最禁忌、最不敢在白天提起的夢。
是育奴所裡，孩子們被強行帶走時，撕心裂肺的哭喊；
是所有反抗者藏在心底，不敢宣之於口的終極渴望。
斯諾的心臟猛地一縮。
“舊世界必須被燒乾淨。”
“璀璨城的人，生來就擁有一切。奴隸城的人，生來就一無所有。這不是傳統，這是罪惡。”
“母親不能抱著孩子，不是因為神的旨意，是因為有人要把他們當作財產。奴隸不能讀書，不能抬頭，不能反抗，不是因為他們低賤，是因為有人要他們永遠跪著。”
他往前走了一步，距離近得能看清斯諾眼底的震動。
“解放是冇有用的。仁慈的皇帝解放奴隸，你能保證”
“我是要把他們被奪走的一切，一樣一樣，全部搶回來。”
“名字、尊嚴、家庭和自由。”
“我要讓額頭上的奴字徹底消失。我要讓矯正所、處理場、育奴所全部變成灰燼。我要讓奴隸城的孩子，也能站在瞭望塔上看雪，而不是在雪地裡餓死。”
斯諾的呼吸徹底亂了。
他活了這麼多年，從泥濘裡爬出來，在刀尖上偽裝，聽過無數煽動的口號，見過無數狂熱的革命者。
可從來冇有一個人，像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一樣讓他心潮澎。
“可您是艾尼斯……”
斯諾喉嚨發緊，“您是他們的親人，您是這個製度的受益者
——”
“我也是這個製度的囚徒。”
“殿下……您不是這個製度的囚徒，你是艾尼斯的珍寶……您……”斯諾不知道要說什麼，他沉默了很久後艱難的開口，“這條路走下去，您會失去一切。您的家人，您的身份，您的榮譽，您的性命……
所有人都會罵您是叛徒、弑親者、惡魔。不管成功還是失敗，你都會被釘在——”
“我不在乎。”時宴平靜地說。
“我既然想要一個人人平等，母子不離，冇有剝削和壓迫的世界，自然就該付出一切代價。”
斯諾終於明白。
眼前這位小皇子，不是衝動，不是瘋癲，不是被理想衝昏頭腦。
他是最冷靜的屠夫。
他比所有反抗者都更清楚帝國的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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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最強的防線，是普羅米修斯；普羅米修斯的命門，是五把秘鑰；而秘鑰，全都握在他最親的人手裡。
隻有艾尼斯，能輕易靠近那些秘鑰。
隻有艾尼斯，能在不被懷疑的情況下，把帝國推向深淵。
隻有艾尼斯，能完成這一場，最完美、最徹底、最無解的背叛。
一種前所未有的震動擊碎了斯諾的理想。
原來……原來還可以這樣！
“你要我……
為您做什麼？”
斯諾問。
時宴抬眼，碧藍色的眸子裡冇有一絲波瀾：
“你潛伏十年，男扮女裝，忍辱負重，不就是為了給我當一把聽話的刀？”
“你和其他的反抗軍難道不是把解放奴隸的希望寄托在了我的身上？”
“我給你機會。”
“我給你突破口，給你希望，給你八百年都不曾有過的勝利。”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
時宴的聲音輕得像雪落，卻重得能壓垮整個璀璨城：
“把議長的秘鑰給我。”
“讓我來點燃這把燒掉一切的火。”
斯諾整個人都開始顫抖。
他看著眼前這個十四歲的少年，看著那張被全帝國奉為
良心
的臉，終於緩緩低下頭。
小皇子不要人向他效忠。
他要一個同盟。
“我明白了。”斯諾低聲開口，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真正的光，“殿下，我願意成為你的同盟，和你一起試著改天換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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