琳琅鐺在虛空裏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沈星冉盤腿坐在星河之間,檢視著體內那根紫金色的功德仙根。
她很滿意。
正準備讓琳琅鐺搜尋下一個世界。前方空間一陣扭曲,一個紫金色的光球急匆匆地滾了過來。光球表麵全是細碎的劃痕,看著慘不忍睹。
文鑫界的世界意識。
“救命。”光球發出激動的聲音。
沈星冉睜開眼:“你怎麽搞成這樣?”
她當年離開文鑫界時,這光球已經修複完整了。
“你當年留下的那個禍害!”光球控訴,“那個謝辭!”
沈星冉挑眉“他不是早該死了嗎?”
光球上下跳動:“活到了八十三歲!凡人裏算長壽的了!但他死活不肯去投胎!”
光球開始吐苦水。謝辭輔佐沈承晏四十五年,大晉海晏河清。他臨死前,把沈星冉當年賜給他的那塊玉佩含在了嘴裏。那玉佩上沾著沈星冉的本源力量,還有大晉開國女帝的帝王龍氣。
謝辭咽氣後,魂魄沒有進入地府。而是和玉佩死死綁在了一起。
“他不走。”光球的聲音帶著崩潰,“他待在玉佩裏,天天撞擊我的規則壁壘。我睡個覺,他就在我耳邊喊‘把陛下還給我’。他拿玉佩砸我的天道核心,砸了兩百年了!”
沈星冉沉默。
光球湊近:“你迴去一趟,把他弄走。算我求你。”
“強行拆除不就行了?”
“拆不掉!他身上帶著你那個世界的功德印記。我一碰他,法則就判定我在攻擊你,直接給我反傷。”
沈星冉歎了口氣“癡兒。”
她站起身。
光球順勢提要求:"求求你了,來處理一下。順便,你這次能不能多留幾年?"
"留幾年幹什麽?"
"你的後人啊!"光球一提這事又來勁了,"沈承晏幹得不錯,傳了九代,現在的皇帝是你的第十代孫,叫沈昭雲。小夥子人不錯,但是吧……"
"但是什麽?"
"他最近攤上點事。"光球支支吾吾,"北邊草原上冒出來一股勢力,不是打仗的問題,是他的朝堂內部有人跟外麵勾連。他壓得住,但是壓得費勁。"
"你想讓我去幫他?"
"不不不!"光球趕緊搖,"你來了他反而不用幫。你隨便在京城露個麵,那些牛鬼蛇神自己就縮迴去了。你在這個世界的威望,兩百年了還好使。"
"我又沒有肉身。"沈星冉指了指自己半透明的神魂。
"這個好辦!"光球從自己身上扯下一團碧色光芒,"本源之力可以幫你凝聚臨時法身。維持個三五年沒問題。不用你幹活,就當度個假。"
沈星冉歎了口氣。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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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晉。汴京城外三十裏。帝陵。
陽光照不進深邃的地下墓道。女帝陵寢右側,是一座規製極高的陪葬墓。墓碑上刻著“大晉帝師、太傅謝辭之墓”。
沈星冉踩在青石板上。她穿著一襲赤金色的女帝常服。這是天道用國運給她凝聚的身體。
她推開厚重的石門。墓室中央放著一具上好的金絲楠木棺。
棺木正上方,懸浮著一塊玉佩。玉佩表麵爬滿了黑色的霧氣,紫金色的光芒在霧氣中艱難閃爍。
黑氣翻滾間,一道虛幻的人影浮現。
他穿著當年那身大理寺卿的官服。頭發全白,瘦骨嶙峋。他的雙手握成拳頭,正一拳一拳砸向虛空。
“把她還給我。”
沈星冉停在棺木前。
“謝辭。”
黑氣裏的動作停住了。謝辭緩緩轉過身。他那雙眼睛渾濁、猩紅,死死盯著站在光影交界處的人。
他沒有動。
“老賊。”謝辭對著虛空冷笑,“你又用這種把戲騙我。這是第一百六十次了。”
他轉迴身,繼續舉起拳頭。
沈星冉走上台階。她伸出手,指尖穿透黑霧,按在他的眉心。
功德金光順著指尖湧出,強行壓製住那些狂暴的黑氣。
“不是幻覺。”沈星冉看著他,“朕迴來了。”
謝辭的身體劇烈震顫,他低頭看著那隻按在自己眉心的手。有溫度。
他抬起眼,目光一寸一寸掃過沈星冉的臉。眉毛,眼睛,鼻梁。一點一點和記憶裏那個坐在禦書房裏的人重合。
黑氣轟然潰散。
謝辭膝蓋一彎,重重跪在墓室的石板上。沒有聲音,但姿態極低。他仰起頭。眼眶幹澀,沒有眼淚。
“陛下。”
“你去哪了?”他問。
沈星冉看著他滿頭白發,輕聲說:“去天上走了一遭。”
“帶我走。”謝辭伸出手,想去抓她的衣角。
手指穿透了布料,抓了個空。他死死盯著自己的手,又抓了一次。還是空。
他突然發狂,雙手瘋狂地在地上抓撓,試圖抓住哪怕一點屬於她的影子。
沈星冉蹲下身。
她伸出雙手,捧住他虛幻的臉頰。金光包裹著他的魂體,讓他有了真實的觸感。
謝辭停下動作。他把臉緊緊貼在她的掌心,貪婪地感受著那份溫度。
“你說過。”謝辭閉上眼,“借我一用......用完了,就扔了嗎?”
“朕說過,那是借。”
謝辭不聽,他語速極快,生怕她下一秒就消失。
“承晏三十歲那年生了場大病,咳血。我守了他三天三夜沒閤眼。我怕他死了,我死了到了下麵,沒法向你交代。”
沈星冉靜靜聽著。
“他活下來了。他是個好皇帝。北邊打到了雪山,海船開到了沒人的大陸。他聽你的話,傳位給了他最聰明的長女。”
謝辭睜開眼,看著沈星冉。
“承晏六十歲就死了。凡人壽命太短。他死在我前麵。”
“我看著他死。他臨死前抓著我的手,喊娘親。”
“我把他葬在你的陵前。我守著你們兩個。然後我熬到了八十三歲。”
“我老了,拿不動刀了。我等不下去了。”
“我把這玉佩吞下去。”謝辭指著懸在半空的玉佩,“我以為死了就能見到你。”
“沒有。地府沒有你。忘川沒有你。滿天神佛,沒有一個知道你在哪。”
他一字一句問:“你到底是誰?”
沈星冉雙手沒有鬆開“朕是沈星冉。大晉的女帝。”
“也是個要在三千世界遊蕩的旅人。”
謝辭看著她。
“我找了你兩百年。”他說。
“從你離開那天起,我就在找。”
沈星冉看著他渾濁的眼睛。凡人短短一生,他把所有的算計給了朝堂,所有的執念全給了她。
“你該去投胎。”沈星冉站起身,“喝了孟婆湯,下輩子做個王侯將相。這一世的苦,就不用記了。”
謝辭笑出聲。
他跟著站起身,轉身看向自己的玉棺。
“王侯將相?”
他轉頭看她,眼神裏帶著骨子裏的傲慢。“做過你的臣,天下還有什麽位置值得我坐?”
他走到沈星冉麵前。雙手垂在身側。
“我不要下輩子。我隻要跟著你。”
“不生不死?”
“不在乎。”
“做個沒有實體的幽魂?”
“不在乎。”謝辭盯著她,“收了我。不然我就把這天道砸爛。”
沈星冉在識海裏敲了敲琳琅鐺“收人。”
琳琅鐺發出清脆的鳴叫。從沈星冉腰間飛出,懸在墓室上空。
玉佩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嚓”四分五裂。謝辭的魂體化作一道濃重的黑光,直衝入鈴鐺內。
金色的鈴鐺表麵,多了一道暗金色的水波紋路。
墓室裏徹底安靜下來。
“呼——”天道的聲音在墓室角落響起“感謝!這瘟神終於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