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上午九點,六個人準時出現在兆陽藥廠門口。
比沈星冉預想的快了三天。她原以為從京市調人,光手續就得磨一週。結果老秦說,六個人接到通知當天就買了火車票,沒等單位開介紹信就出發了。其中兩個甚至是從實驗室裏直接拎包走的,連交接都沒做。
“急什麽?”沈星冉當時問老秦。
老秦的迴答很簡單:“他們怕你反悔。”
六個人站成一排。沈星冉坐在辦公室的折疊椅上,手裏端著搪瓷杯,逐個打量。
排第一的叫宋明遠,三十二歲,國防科工委第九研究院的高階工程師,搞航空材料的。
第二個,趙穎,二十八歲,女,中科院微電子所。
第三個,周天佑,三十歲,總裝備部某研究所,搞雷達訊號處理的。他是六個人裏唯一進門時先環顧了一圈辦公室環境的——目光在窗戶位置、走廊出口各停了半秒。受過反偵察訓練。
第四個,劉一帆,二十六歲,國防科工委下屬航天院的火箭推進專業。
第五個,陳薇,二十四歲,六個人裏最小的,中科院生物物理所。
沈星冉的目光落在最後那個人身上。
林北辰,二十七歲,國防科工委電子對抗研究所。
就是在履曆最後加了那行字的人“手機和戰鬥機,到底哪裏是一樣的。”
沈星冉把搪瓷杯放在桌上,站起來。
六個人的目光同時看向她。
“自我介紹免了,你們的檔案我看過了。”沈星冉雙手插在工裝外套兜裏,“不出意外的話,你們六個,就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學生了。”
‘這個世界’六個人都注意到了這個措辭,但沒人出聲。老秦提前打過招呼:沈同誌說什麽,別追著問,聽著就行。
“你們想學什麽?”沈星冉問得很隨意。
宋明遠第一個迴答:“材料。航空材料和隱身塗層。”
趙穎緊隨其後:“晶片。從設計到製造的全鏈條。”
周天佑笑了一下:“訊號處理和電子對抗。”
劉一帆想了想,有點緊張地說:“推……推進係統。火箭和航空發動機都行。”
陳薇深吸一口氣:“生物製藥。從基因工程到新藥研發。”
五個人說完了。
沈星冉看向林北辰。
林北辰站在那兒,沉默了幾秒“我不確定。”
其他五個人都迴頭看他。
“我想先搞清楚一件事。沈老師,您腦子裏的東西,跨了至少七八個完全不同的學科方向:通訊、生物、材料、武器、航電、氣動。按照正常的知識積累速度,一個人窮盡一生都不可能在兩個以上的領域做到頂尖。”
他看著沈星冉“我想知道這些知識的底層邏輯是什麽。它們之間有沒有一個共同的根?如果有,我想學那個根。”
沈星冉打量著林北辰。這小子不光寫了那行字,還真的在認真想。
“有。”沈星冉說。
林北辰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現在聽不懂。”沈星冉補了一句,“先從一個具體方向開始,等你把一根柱子立起來了,再去看屋頂長什麽樣。”
“你先學什麽?”
林北辰不說話了,低頭想了幾秒“係統工程。把所有學科串起來的那個框架。”
沈星冉點了下頭。“行。”
她轉身從書架上抽出六個牛皮紙檔案袋,往桌上一放。
“這是你們的第一批基礎教材。全是我電腦列印出來的。看不懂的地方標出來,每週三下午來這間辦公室,我集中答疑。平時別來找我,除非天塌了。”
六個人各自拿起自己那份。
趙穎翻了兩頁,手停住了。
小十秒之後她翻到第十頁,抬起頭看著沈星冉,眼裏全是崇拜。
宋明遠翻得更快,翻到第五頁的時候把檔案袋合上了,深吸一口氣。
“這東西……”宋明遠的聲音有激動,“沈老師,我搞材料十年了,這上麵有六種合金配方我見都沒見過,不是說國內沒有,是全世界的公開文獻裏都沒有。”
“當然沒有。公開文獻裏有的東西,用得著我教?”
琳琅鐺在識海裏嘿嘿笑了一聲:“主人威武。”
沈星冉沒理它。
“最後一條規矩。”她看著六個人,“我教你們的東西,學完之後怎麽用,我不管。但有一條底線:技術留在這片土地上。”
“當然了你們如果不同意,現在就可以走,我不攔。”
六個人對視了一眼。
宋明遠第一個答:“來之前就想好了。”
趙穎點頭,沒廢話。
周天佑笑著說:“出國幹嘛?夥食沒這邊好。”
劉一帆手忙腳亂地點頭,差點把檔案袋掉了。
陳薇:“沈老師,我來之前在火車上背了三遍您那篇幹擾素論文,一句話都捨不得忘,我這輩子哪也不去。”
林北辰最後一個開口“我那行字您看到了?”
沈星冉看他。
“我現在知道答案了。”林北辰說,“手機和戰鬥機不一樣。一樣的是造它們的人。”
沈星冉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她到這個世界以來,為數不多的、發自內心的笑。
“行了,迴去看書。週三見。”
六個人魚貫而出。
陳巧慧從隔壁辦公室探出頭:“搞定了?”
“搞定了。”
“接下來呢?”
沈星冉靠迴椅背上,看著天花板。
“接下來哪也不去了。就在y省待著。”
她說到做到了。
從一九九三年到一九九八年,整整五年,沈星冉沒有離開過y省。
每週三下午,藥廠三樓那間辦公室,六個學生準時出現。沈星冉講課從不超過三小時,但每次的資訊密度大到需要消化半個月。
宋明遠在第二年啃完了隱身塗層的全套理論,第三年做出了實驗室樣品。他給張院士寄了一塊硬幣大小的塗層試片,附了一張紙條:“張院士,這是沈老師教的。後麵的活您老人家幹吧,我還得接著學。”
張院士收到試片,拿到實驗室一測,雷達反射截麵,比他團隊搞出來的最好版本低了兩個數量級!!
趙穎用三年時間,從晶片設計一路啃到光刻工藝。第四年,她拿著沈星冉給的技術路線圖,帶著藥廠臨時搭的一個小實驗室,做出了國內第一塊自主設計的行動通訊基帶晶片。
錢衛東拿到那塊晶片的時候,抽了半包煙沒說話。
劉一帆第三年的時候把檔案袋弄丟過一次,沈星冉罰他手抄了全部內容三遍。從那以後他的書包裏永遠揣著兩份備份。到第五年,他的推進係統理論水平,已經讓026基地的航發團隊開始打電話挖人了。
陳薇跟著李淑芬紮在發酵車間,把沈星冉給的十七個新藥方向一個一個推進。五年,七個新藥進入臨床,三個拿到了批文。
周天佑最安靜。他從第一年起就很少提問,每次週三來,隻帶一個問題,但每個問題都切在最重要的地方。沈星冉私下對琳琅鐺說過一句話:“這六個裏麵,天賦最高的是他。”
而林北辰,五年裏他的問題越來越少。
他真的在找那個“根”。
第四年冬天,一個大雪天的週三下午,林北辰在辦公室裏突然問了一句:“沈老師,物質的最基本構成單位,不是原子,對嗎?”
沈星冉當時正在喝水,手停了一下。
“你怎麽想到的?”
“您教宋師兄的合金配方,和教趙師姐的晶片刻蝕工藝,在微觀層麵用的是同一套描述方式。但這套描述到了某個尺度就斷了,像是您故意沒往下寫。”
沈星冉放下杯子“那個東西,這個時代的裝置觀測不到。等你們把裝置造出來,自己去看。”
林北辰沒再追問,但他迴去之後連續一個月沒來上課,把自己關在宿舍裏寫了四十七頁推演手稿。
第五年春天,他把手稿交給沈星冉。
沈星冉看了一個小時。
然後她把手稿還給他,說了一句話:“方向是對的。但你這輩子大概看不到驗證的那天。”
林北辰點頭:“我知道。所以我會把它傳下去。”
琳琅鐺在識海裏安靜了很久。
“主人,你這六個學生……”
“嗯?”
“夠你攢不少功德了。”
一九九八年春天到了。
五年,她哪也沒去。藥廠的產值翻了四十倍,通訊廠的3g網路已經覆蓋了全國十二個省。“李華”的名字寫在了每一篇技術白皮書上,被全世界的情報機構追查了五年,查到的還是四個字:許可權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