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過了深圳,一路向北。
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了灰濛濛的小鎮和農田。鐵軌兩邊偶爾能看到幾座冒著白煙的磚窯,遠處的山坡上零散的種著莊稼,看不出是什麽。
車廂裏坐的全是沈星冉帶來的人。三十九個年輕人分散在兩節硬座車廂裏,雖然穿著統一的polo衫,但臉上的表情卻各不相同。
火車越往內地開,車廂裏的議論聲就越大。
“這路也太爛了吧……剛才那個站台,看著跟七十年代似的。”一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趴在窗戶上往外看,嘴裏嘖了一聲。
旁邊一個寸頭接話:“我以為怎麽也跟深圳差不多,結果越走越荒涼。”
“你看那個村子,房子都是土做的。”
“這種地方能建廠?”
沈星冉坐在靠走道的位置,手裏翻著一份施工進度表,一直沒抬頭。
陳巧慧坐在她對麵,聽著那些議論,眉頭皺了一下,剛想說話,就被沈星冉抬手按住了。
沈星冉合上檔案,站了起來。
她沒有走到那幾個人跟前,就站在過道上,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讓整節車廂的人都聽得見。
“是啊,落後。”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了過來。
沈星冉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土地“就是這麽一個落後的地方,四十年前把日本人趕走了。”
車廂裏一下安靜了。
“就是這幫你們覺得土的人,扛住了蘇聯的壓力,頂住了老美的封鎖。原子彈、氫彈、衛星,全是在比這還窮的地方弄出來的。”
“落後隻是暫時的。看不起這片土地的人,沒資格在這裏掙錢。”
沒有人說話。
那個穿花襯衫的年輕人把臉從窗戶邊挪開,坐直了身體。
陳巧慧靠在椅背上,看了沈星冉一眼,什麽也沒說。
整節車廂安靜了很久,隻剩下火車壓過鐵軌的哢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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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新縣的時候,是下午兩點。
張鶴年沒有親自來接,是沈星冉提前打了電話,讓他不用搞那些虛的。但縣裏還是派了兩輛麵包車和一個工作人員在火車站等著。
一行人坐車直接去了廠區。
通訊裝置廠選在縣城東邊三公裏外,一片平整過的空地上,廠房的主體框架已經建起來了。鋼結構的大梁架在半空中,地基已經澆築完,四周用鐵皮圍著,裏麵有二十多個工人正在忙活。
沈星冉繞著工地走了一圈。
她蹲下去看了地基澆築的標號,c30,沒問題。又拿手電照了幾個鋼梁的焊接點,焊縫均勻,沒有虛焊。排水溝的走向和圖紙上一樣,預埋的管道位置也對的上。
看來張鶴年這幾個月確實是用心盯了。
“張縣長這人挺靠譜的。”沈星冉對身邊的阿輝說了一句。
阿輝拿著筆記本在記,頭也沒抬的應了一聲。
沈星冉把通訊廠這邊的十四個人留下,交給了已經從香江先一步到達的田中誠一。
田中穿著一件深藍色工裝,站在臨時搭建的辦公板房前,身邊還跟著他從東芝帶出來的三個日本工程師。四個人都曬黑了不少,他們到這裏已經快兩個月了。
“田中先生,人給你了。”沈星冉把十四份檔案遞過去,“前兩周讓他們跟著工地熟悉環境,第三週開始上裝置安裝的培訓。”
田中接過檔案,翻了翻。
“明白。”他鞠了一躬,“裝置月底到香江,轉運手續阿德先生已經在辦了。”
沈星冉點了下頭,沒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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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沈星冉帶著剩下的人坐車去了兆陽市。
六十公裏的省道,跑了一個多小時。
藥廠選在西山腳下,靠近清河上遊。這邊的工地比新縣那邊大得多,圍擋圈了將近八十畝地,裏麵推土機和攪拌車來迴穿梭,揚起一片灰塵。
施工進度比沈星冉預想的要快。
主廠房的基礎已經完成,正在砌牆。輔助用房起了兩棟,倉庫的鋼結構骨架也立了起來。工地上有上百號工人,分成四組同時作業。
孫國平派了一個叫老周的副處長常駐工地盯進度。老週五十出頭,穿一雙解放鞋,褲腿上全是泥點子,一看就是天天泡在工地裏的人。
沈星冉繞著工地走了一整圈,查了三處地基的鋼筋綁紮,又去倉庫翻了水泥和鋼材的進貨單據。
全對得上。標號、批次、供應商,沒有一處偷工減料。
“不愧是周處長看著的工地,質量就是好。”沈星冉把單據還給他。
老周擺了下手,一臉實在的說:“沈老闆,你這個專案可是省裏市裏都備了案的,誰敢亂來啊?動這個工地的材料,跟動自己腦袋沒區別。”
沈星冉笑了一下,沒接話。
她讓陳巧慧把十二個人的分工安排下去,四個人跟工地,四個人跟物資,四個人跟老周對接日常事務。陳巧慧拿著名單,挨個點名,分完活前後不到二十分鍾。
那十二個年輕人被她指揮的服服帖帖。有幾個是泰叔那邊來的,原本還有點不以為然,但一聽她姓陳,態度立刻就端正了。
安排完人手,沈星冉沒急著走。
她把陳巧慧和阿貴叫到工地旁邊的臨時板房裏,關上了門。
“巧慧,有件事要盡快辦。”
陳巧慧從包裏掏出筆和本子。
沈星冉翻開自己帶來的一個牛皮紙袋,裏麵是厚厚一遝技術檔案。
“通訊廠的小型行動電話,從天線設計到訊號處理模組,一共十一項核心技術。藥廠這邊,生物發酵工藝的改良方案和兩個新藥的配方框架,共七項。”
她把檔案推到桌子中間。
“這十八項技術,全部在國內申請專利。”
陳巧慧翻了兩頁,抬頭看向她。
沈星冉把搪瓷缸裏的涼茶喝了一口。
“專利拿下來,這兩個廠的性質就變了。”
陳巧慧立刻明白了其中的關鍵。
有了國內專利,這兩個廠就成了有自主智慧財產權的技術型企業。對地方政府來說,這就不是一個外商來賺錢走人的短期買賣,而是一棵能紮根的樹。
“政策扶持、稅收優惠、還有後續的擴產審批,都會更順暢。”陳巧慧合上本子,“我今天就把申請材料整理出來。”
“送去市裏的時候跟孫主任說一聲。”沈星冉補了一句,“他會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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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陳巧慧在招待所的房間裏整理了四個小時,把十八份專利申請材料全部歸檔編號。
第二天一早,沈星冉親自送到了兆陽市政府。
孫國平不在,接待的是市經委那個周聯絡員。
周聯絡員翻完材料目錄之後,表情就變了。他沒多說廢話,接過材料放進檔案袋,當場就給孫國平打了電話。
電話那頭孫國平隻問了:“幾項?都是核心技術?”
“走緊急通道。今天就報省裏。”
電話掛了。
周聯絡員把檔案袋抱在懷裏,出門的時候迴頭看了沈星冉一眼。
一個有錢的外商不稀奇。一個有錢、有技術,還願意把核心專利落在本地的外商,這種人,一個省都未必能碰上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