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陳叔就將沈星冉交給了自己的小女兒陳巧慧。
陳巧慧比沈星冉大六歲,十四,紮兩個高馬尾,穿一條碎花連衣裙,腳上是白色的瑪麗珍皮鞋。
她站在沈星冉麵前,上上下下看了三遍,皺起鼻子。“你就一套衣服?”
沈星冉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灰撲撲的短袖,點了下頭。
陳巧慧轉頭衝門外喊:“阿貴!開車!去尖沙咀!”
二十分鍾後,沈星冉被拉進了彌敦道上一家童裝店。
陳巧慧買東西的方式很簡單——不挑,直接掃。
她在貨架前走了一圈,手一指:“這個,這個,那個白色的也要,裙子來兩條——不要粉的,她太瘦了撐不起來,拿藍的。”
店員跟在後麵記,記到第七件的時候忍不住看了一眼沈星冉。
一個穿著舊衣服拖著大號拖鞋的小女孩,站在一堆嶄新的童裝中間,既不興奮也不扭捏,就站著,跟在超市等結賬似的。
陳巧慧掏出一遝錢拍在櫃台上:“包起來。”
出了店門,她把四個紙袋全塞給沈星冉,自己空著手走在前麵。
“鞋子還沒買。”她頭也不迴,“走,前麵有賣運動鞋的。”
沈星冉拎著四個袋子跟在後麵,她個子矮,袋子底部擦著地麵。
陳巧慧走了幾步迴頭看見,站住了。
她猶豫了一秒,折迴來拎走兩個。
“你手太小了,別拖地上弄髒。”語氣不算溫柔,就是那種——家裏來了個需要照顧的小東西,她作為大姐有義務搭把手。
琳琅鐺在識海裏哼了一聲:“這姑娘還行,至少沒甩臉子。”
沈星冉沒搭腔。
運動鞋買了兩雙,白球鞋一雙黑皮鞋一雙。陳巧慧還給她買了一個書包,深藍色的帆布包,拉鏈是銅的,結實。
迴到半山的洋樓,陳巧慧把東西放到沈星冉的房間門口。
房間在二樓走廊盡頭,原來是個客房,放了一張單人床、一張書桌、一把椅子,還有一個大衣櫃。比城寨那個七平方大了不少,窗戶朝南,能看見院子裏的棕櫚樹。
“以後你住這兒。缺什麽跟家裏阿姨說。”陳巧慧交代完,轉身要走。
“謝謝。”
陳巧慧擺擺手,走了。
沈星冉關上門,把新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
櫃子是空的,掛進去五六件還是顯得空蕩蕩。
她從褲兜裏掏出那本舊日曆,放在書桌抽屜最裏麵。
三塊錢還夾在最後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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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後,沈星冉被送進了跑馬地附近一所公立小學。
入學手續是金絲眼鏡——也就是陳叔手下管賬的阿德——親自去辦的。
戶籍、證件、過往學曆,阿德一天之內全部搞定。
沈星冉沒問怎麽搞定的,阿德也沒解釋。
在這個年代的香江,有些事情用錢能辦,有些事情用關係能辦,有些事情兩個都得用。
阿德臨走的時候看了沈星冉一眼:“好好讀書。”
沈星冉背著新書包站在校門口,點了一下頭。
阿德上車走了。
從這天起,義安幫的打打殺殺,和沈星冉再沒有關係。
陳叔的安排很明確:這個丫頭歸“家裏”管,不歸“外麵”管。家裏的意思就是——吃飯、讀書、長大,幹幹淨淨的。
不需要她去看場子,不需要她去跑腿,更不需要她知道任何不該知道的事。
她就是一麵旗,一麵掛在門口的“仁義”招牌。招牌不用做事,擦亮了擺著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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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規矩比沈星冉預想的還要正。
陳叔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大兒子陳耀祖三十二,在中環開了一家貿易公司,名片上印的是“董事總經理”。二兒子陳耀宗二十八,在一家地產公司工作。三兒子陳耀華二十三,剛從英國唸完書迴來,在銀行做見習生。
大女兒陳巧珍二十六,嫁了個開船務公司的。
小女兒就是陳巧慧。
五個孩子,沒一個沾黑道的邊;陳叔用黑道的錢,養出了五個白道的體麵人。
這些體麵人看沈星冉的眼神都差不多——不討厭,不親熱,就是一種“知道你為什麽在這兒”的瞭然。
大哥陳耀祖迴家吃飯的時候,掃了沈星冉一眼,跟陳叔說:“爸,衣服和學費從哪個賬走?”
陳叔夾了塊燒鵝:“走家用。”
陳耀祖點點頭,沒再問。
一個丫頭而已。一年的吃穿加學費,不到他一單生意的零頭。養著就是了,利遠大於弊。
老爹要做人情,做就做了,不礙事。
二哥陳耀宗更幹脆。吃飯時跟沈星冉說了一句:“有人欺負你就跟家裏講。”說完繼續扒飯。
三哥陳耀華從頭到尾沒跟沈星冉說過話。不是看不起,是真的沒什麽好說的。一個八歲的小女孩跟他的世界沒有任何交集。
陳巧慧偶爾會管她,但也僅限於“吃沒吃飯”“作業寫了沒”這種程度。
沒有人欺負她,也沒有人把她當家人,沈星冉對此毫無意見。
她太清楚這種關係的本質了——等價交換。她爸用一條命換來的庇護,她用“好好活著不惹事”來維持。
公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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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沒人預料到沈星冉能讀書讀成這樣。
第一次月考,年級第一。
班主任以為搞錯了,把卷子調出來重新核了一遍。沒錯,滿分。
語文滿分,數學滿分,英文——滿分。
班主任翻了翻沈星冉的入學檔案,上麵寫的學曆是住在九龍城寨附近的小女孩,英文考滿分?
他把沈星冉叫到辦公室,當麵出了十道超綱題。
沈星冉用了六分鍾做完,全對。
班主任沉默了三秒“沈同學,你以前在哪裏讀書?”
“家裏。”
“誰教你的?”
“自己看書。”
班主任又沉默了。
第二次月考,年級第一。
第三次,還是。
不是那種勉強壓線的第一,是甩開第二名幾十分的那種碾壓。
到了期末,沈星冉的名字被貼在學校公告欄最上麵,紅紙黑字,比校長的名字還大。
訊息傳迴義安幫的時候,最先知道的是肥佬堅。
他當時正在茶餐廳吃早茶,聽手下隨口提了一句,筷子上的蝦餃差點掉桌上。
“你講咩話?年級第一?”
“真的堅哥,全校第一,每科都是滿分。”
肥佬堅放下筷子,臉上的刀疤彎成了月牙。
“大柱啊大柱,你個龜兒子,生了個好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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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家長會,是肥佬堅去的。
他穿了件新襯衫,金鏈子特意塞進了領口裏麵,皮鞋擦得鋥亮。
坐在教室最後一排的小椅子上,一百八十斤的身板把椅子擠得嘎吱響。
班主任在台上念成績的時候,唸到“沈星冉,總分第一”,肥佬堅差點站起來鼓掌。
旁邊幾個家長看了他一眼,沒敢吱聲。
家長會結束,班主任走過來跟肥佬堅握手。
“沈星冉的家長?孩子非常優秀,基礎紮實,學習態度認真……”
肥佬堅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我們家星冉從小就聰明!”
迴去之後,肥佬堅逢人就吹。
“你知道沈家細妹嗎?年級第一!全校第一!老師都說沒見過這麽聰明的!”
第二次家長會,阿德來了。
“堅哥,上次是你去的,這次該我了吧?”
“憑什麽?”
“憑我幫她辦的入學手續。”
第三次家長會,陳耀宗來了。
他本來是替老爹來看看情況的,結果聽完成績單之後,坐在座位上一言不發。
迴家跟陳叔匯報的時候,他放下筷子說了一句:“爸,這丫頭是真的有本事。”
陳叔笑了笑,沒說話。
第四次家長會,幾個人差點打起來。
肥佬堅拍桌子:“她是大柱的女兒,大柱是我兄弟,我去!”
阿德推了推眼鏡:“上次你去完迴來吹了三天,這次讓我去。”
手下一個叫阿明的愣頭青也湊過來:“堅哥,要不我去吧?聽說這次有優秀學生頒獎,拍個照……”
“你去?你誰啊你去?”
最後是陳叔一錘定音:“輪著來。”
於是義安幫內部多了一條不成文的規矩——沈星冉的家長會名額,按季度排班。
誰上次去過了就靠後,沒去過的優先。
幾個管事的頭目,平時搶地盤沒這麽積極過。
訊息傳到沈星冉耳朵裏的時候,她正坐在書桌前做下學期的數學預習。
琳琅鐺在識海裏笑道“主人,你大概是頭一個,讓黑社會排班搶家長會的小學生。”
沈星冉翻了一頁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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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期結束那天,陳叔破天荒把沈星冉叫到書房。
他坐在紅木書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張成績單“坐。”
沈星冉坐下。
陳叔看著成績單,手指點了點最上麵那行“你的老師打電話來,說你可以跳級。”
沈星冉沒接話。
陳叔抬起眼皮,看著她“想跳?”
“看您的安排。”
陳叔把成績單推到一邊。
“不急。基礎打紮實了再說。”他端起茶杯,“另外,明年開始,我讓巧慧送你去學鋼琴。”
沈星冉點頭。
“還有——”陳叔放下茶杯,語氣跟剛才沒什麽區別,“英文補習班也報了。你英文雖然考滿分,但口語得練。以後要出去見人的。”
出去見人。
沈星冉懂了陳叔在加大投入。
一麵招牌,光是成績好還不夠,還得能拿出手,能撐場麵。
投資迴報率越高,這麵招牌就越值錢。
“好。”沈星冉站起來,“謝謝陳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