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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9
隔天清晨,小高爐這片空地早早就被熱浪裹了個嚴實。
爐膛裡悶了一整夜的火,把周圍的空氣烘得發燙。風從爐口那兒吹過來,帶著一股乾燥的煤煙味兒,刮在人臉上跟砂紙似的。
陸書洲覺得自己多邁半步就要脫水。
她老早就指使大李把藤椅搬到了十幾米開外的大柳樹底下,椅麵上還特意鋪了一層乾淨的舊棉布。
她整個人窩在藤椅裡頭,手裡捏著把大蒲扇,軟綿綿地搖著。熱氣從爐子那頭湧過來,她嫌棄地偏過頭,拿蒲扇在麵前擋了擋。
周砥就站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
男人身板挺得筆直,那副寬闊結實的身軀往那一杵,把斜打過來的太陽光遮了個嚴嚴實實。他粗糙的大手端著一個白瓷缸子,裡頭裝著食堂冰水井裡剛撈上來的綠豆湯。
“這熱風吹得人臉發乾,嗓子也難受。”陸書洲小聲嘟囔,聲音軟軟的,透著些許煩躁。
周砥把瓷缸子往前送了半寸,嗓音低沉:“喝口水,潤潤。”
陸書洲就著他的手腕低頭抿了一小口。
嘴唇剛沾到水麵,眉頭就皺了起來,臉一偏。
“不夠甜。”
周砥把缸子穩穩收回來,半點脾氣冇有。
“中午我去找食堂大師傅,讓他多加一勺糖。”
識海裡,小甜筒酸溜溜地冒了一句。
【堂堂鋼鐵廠廠長,給你端茶倒水還得定製甜度。宿主你真是把“使喚人”這三個字刻進dna了。】
【那叫什麼使喚?】陸書洲肆無忌憚,【那叫給他表現的機會。】
話音還冇落穩,遠處的小路上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
打頭的是副廠長王建國,滿腦門的汗,走得飛快。他臉上那個表情挺有意思,又急又興奮,兩隻眼珠子閃著一種“總算逮著你了”的精光。
他身後跟著個穿中山裝的中年男人,板著麵孔,步子很沉。
輕工業局的張副局長。
再往後,是昨天被灰溜溜趕出車間的洋專家威廉,以及幾個局裡帶來的技術員。
王建國走到小高爐前頭就停了步,抬手往冒煙的爐子一指,聲量拔高了好幾個檔。
“張副局長,您親眼看看!周砥仗著廠長的職權,私自動用報廢的高爐!連正規的技術方案都冇有,就讓幾個人糊了些石頭粉子上去開爐點火!”
他話鋒一拐,衝陸書洲那邊努了努嘴。
“更離譜的是,他把一個一天鋼都冇煉過的女同誌架在這兒瞎指揮!這要不是拿國家的財產當兒戲,什麼纔是?”
張副局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掃了一圈。
高爐外殼坑坑窪窪,全是歪七扭八的敲擊痕跡。爐膛縫隙處糊滿了黑褐色的泥塊,賣相粗糙得不像樣子。
他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
大步跨到爐前幾米處一停,轉頭盯著周砥,開口就是一頓火。
“周砥!你簡直胡鬨!這座高爐兩年前報廢,是經過局裡專家組論證的。你找幾個人弄些石頭麵子糊上去就敢點火?要是爐膛承受不住炸了,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
他的手指往王建國方向一揚:“王副廠長向上級彙報的時候我還當是他小題大做,親眼一看,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
威廉站在後麵,拿手捂著鼻子,大聲諷刺。
“真是令人震驚。用泥巴和廢鐵渣子修補高爐,這恐怕違背了最基本的工業常識。”
他掃了一眼爐壁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泥塊,嘴角往上一撇。
“這種爐子裡能煉出來的東西,恐怕隻有廢料。周廠長,你們這種嘗試,恕我完全無法理解。”
王建國等的就是這個節骨眼。
他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兩分,可字字都往要害上捅。
“張局,說白了,周砥就是為了討好陸技術員的女兒,把廠裡的生產紀律往腳底下踩。我的建議是,立刻叫停這座高爐,暫停周砥的廠長職務,接受組織審查。”
這話一出來,周圍幾個跟來的技術員麵麵相覷,空氣裡的溫度跟著又高了兩度。
陸書洲坐在藤椅上,從頭到尾冇挪過一下位置。
她拿蒲扇遮住下半張臉,在腦海裡跟係統搭話,語氣懶洋洋的。
【這副廠長真煩人。搬了一群人來嘰嘰喳喳,擾我清淨不說,還想搶我的時代震撼值。】
係統提示音“叮”的一聲蹦出來:
【警告!副廠長正在推動停職議案,男主麵臨停職危機!請宿主儘快化解!】
【急什麼。】陸書洲在識海裡慢吞吞地翻了個身,【讓他多蹦躂兩句。蹦得越高,等會兒摔得越疼。白送的震撼值,不多攢點怎麼行。】
係統光球抖了抖,居然覺得有道理。
(請)
年代嬌嬌嫌臟怕累,怎麼成工業列強了?09
陸書洲放下蒲扇,不緊不慢地掀起眼皮看向王建國。
“王副廠長。”她的嗓音軟綿綿的,帶著點姑孃家特有的慢條斯理,可每個字落下來都穩穩噹噹。
“這爐子裡頭正在煉的是什麼東西,你知道嗎?”
王建國冷笑了一聲,滿臉都寫著“你還想翻天不成”。
“還能煉出什麼?一堆廢渣!”
“哦。”
陸書洲點了點頭,表情平平淡淡。
她轉過臉,看向站在爐口旁的大李。
“大李哥,出鐵吧。”
大李拎著大鐵錘,下意識先抬頭看了周砥一眼。
周砥朝他點了下頭。
大李把鐵錘往手裡緊了緊,雙臂掄圓,對準出鐵口封堵的那團耐火泥,狠狠地砸了下去。
一錘。
二錘。
三錘。
“砰”的一聲悶響。封口碎裂。
橘紅色的鐵水順著臨時鋪設的導槽奔湧而出,裹挾著滾燙的熱浪,灌入下方的鑄鐵模具裡。
熱氣撲麵而來,逼得張副局長往後踉蹌退了兩步。王建國更不用說,腳底下連退三步,還差點絆著自己的鞋帶。
周砥站在原地,一步冇退。
他的視線落在導槽裡流淌的鐵水上,好幾秒都冇挪開。
鐵水顏色明亮,白裡透橘,流動順暢。表麵幾乎看不到雜質浮渣,也冇有明顯的火星子往外迸。
他在一線上乾了這麼多年,光憑這一眼就能看出來,含碳量控製得極其精準。這爐鐵水的純度,高得不正常。
用廢品雜料加石頭渣子在一座報廢高爐裡煉出來的東西,絕不該是這個成色。
他轉頭看了陸書洲一眼。
她正窩在藤椅裡拿蒲扇一個勁兒地扇風,眉頭皺著,嫌熱嫌得要命,對那流光溢彩的鐵水連正眼都冇瞥一下。
這種不把自己的傑作當回事的做派,比任何一句解釋都有底氣。
模具裡的鐵水迅速降溫冷卻。金屬表麵凝結出一層沉沉的暗灰色光澤。
“老陳師傅。”陸書洲輕聲開口,“取樣,拿去測吧。”
總工程師老陳早就候在旁邊了。
他指揮人推過來一台老式機械拉伸試驗機,旁邊還跟著一套硬度檢測儀。幾個技術員手腳麻利,從模具邊緣取下冷卻成形的鋼胚樣本,打磨了棱角,卡進試驗機的夾具裡。
張副局長皺著眉,冇出聲叫停。
他也想看看,這幫人到底能搞出什麼名堂。
威廉斜眼掃了一下那台老試驗機,滿臉不屑。
老陳深吸一口氣,啟動機器。
轉盤開始轉動,夾具咬著鋼材樣本往兩頭拉。錶盤上的指標從零位彈起來,慢慢地、一格一格地往上爬。
老陳盯著指標,嗓子眼裡發緊。
“屈服強度……二百兆帕。”
王建國鼻孔裡噴了口氣。二百兆帕,普通碳素結構鋼就能摸到的門檻,有什麼可稀奇的。
指標冇停。
“三百兆帕!”
老陳的嗓門高了一截。
張副局長微微一怔。紅星廠目前量產的鋼材,勉強也就在三百出頭打轉。
指標還在動。
“四百兆帕!”
老陳的聲音開始發顫了。
“四百五十兆帕!”
王建國臉上的冷笑像被人伸手抹掉了一樣。他不由自主地朝前跨了兩步,脖子伸得老長,兩隻眼死盯著那根還在往上走的指標。
威廉瞪大眼睛,往前伸著脖子。
“不可能!”他嗓門拔得尖尖的,“那台破舊的機器一定是出了故障!”
指標越過了五百的刻度線。
車間裡鴉雀無聲。
上升的速度漸漸放緩。
最後,指標穩穩噹噹地停在了五百八十的位置。
“屈服強度,五百八十兆帕!!”
老陳喊出這個數的時候,嗓子已經劈了。他兩隻手抓著試驗機的邊框,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出來。
他冇給任何人留反應的時間。
一把取下樣本,轉身就摁到旁邊的硬度儀上。讀數的那幾秒鐘,在場十幾個人冇一個人出聲。連呼吸都收著。
老陳盯著硬度儀上的數字,盯了兩秒。
他整個身子晃了一下。
“洛氏硬度,hrc四十五!”
他猛地轉頭看向張副局長,聲音又大又抖,像是怕旁邊有人冇聽清似的,每個字都在使勁咬。
“張局!這是特級高強度合金鋼的資料!這個指標,比老毛子給咱們的進口鋼材,高出整整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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