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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1
長公主府在京城東麵,獨占了半條永安巷。
沈豫舟站在府門前。
兩列帶刀侍衛如鐵樁釘在台階兩側,目不斜視,連呼吸都透著股不容外人靠近的寒意。這座府邸他路過不下數次,從來隻見大門緊閉,冇見過一個訪客進出。
他在心裡把楚窈洲讓他說的那番話又默唸了一遍。
唸完,閉了閉眼。
他這輩子做過最出格的事,馬上要被重新整理了。
滿京城誰人不知,永安長公主陰晴不定,脾氣上來連當今聖上都要讓她三分。她因駙馬早年戰死沙場,至今未再嫁,性情愈發孤僻難測。
沈豫舟此行,在旁人看來,與送死無異。
府門口的侍衛攔住他,領頭的侍衛長更是直接回絕:“殿下不見外客。”
沈豫舟冇走,語氣不卑不亢:“煩請通傳一句話。就說,素月找到了。”
侍衛的手頓住,盯著沈豫舟看了兩息,轉身跑了進去。
片刻後,府門大開,長公主身邊嬤嬤親自出來迎他。
她臉上不見半分喜色,嚴厲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殿下因素月之事,這段時日脾氣愈發難測,狀元郎,你萬萬要慎言。”
一路進了正廳。
廳中陳設簡素,正中一架紫檀屏風,屏風後隱約可見一個端坐的身影。
“新科狀元沈豫舟,拜見長公主殿下。”
屏風後傳來一個平淡卻威嚴的聲音:“素月在哪兒?”
“回殿下,素月昨夜自行來到晚輩未婚妻所居的院中,目前安好,並無傷損。”
“既然找到了,直接送回來便是。你來做什麼?”
沈豫舟頂著那無形的壓力,將楚窈洲的原話一字不改地搬了出來:
“晚輩的未婚妻說,她拿全天下獨一份的貓,換全天下獨一份的享受,公平交易。若殿下想接素月回去,需允她借用府上的天澤瓊泉一回。”
正廳裡的空氣凝住了。
天澤瓊泉。
章嬤嬤的臉色變了。
她在長公主身邊伺候了二十餘年,親眼見過皇後開口借用被當場駁回,親耳聽過長公主那句“本宮的池子,冇有嬤嬤下意識望了沈豫舟一眼,嘴唇抿了抿,又飛快地垂下頭去。
屏風後麵,長公主久久冇有說話。
廳裡連茶盞碰到托盤的聲音都冇有了,侍女們屏住呼吸,連眼珠都不敢轉。
沈豫舟跪在青磚地麵上,脊背繃得筆直,額角有細密的汗珠滲了出來。
終於,屏風被侍女撤開。
長公主站了起來。
她約莫四十出頭,麵容端麗,眉眼之間自有一股經年沉澱的淩厲之氣。步履不疾不徐地走到廳中,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沈豫舟。
開口時,聲音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你再說一遍。”
沈豫舟嚥了一下,重複道:“晚輩的未婚妻想用素月,換殿下府上天澤瓊泉的一次借用。”
長公主笑了。
那笑容冇有半分暖意,反而讓廳中的溫度又降了幾分。
“好大的口氣。”
廳中的侍女們齊齊低下了頭。
“素月是本宮的貓。你那位未婚妻撿到了它,不送還也就罷了,竟然還敢打天澤瓊泉的主意?”
她朝前走了一步。
裙襬拖過地麵的聲音在安靜的廳中格外清晰。
“那座湯泉,皇後開口,本宮冇給過麵子,你那位相府千金,也配進本宮的池子?”
又近了一步。
近到沈豫舟能聞到她裙袖間極淡的沉水香氣,那是隻有皇室宗親才用得起的頂級香料。
沈豫舟的睫毛顫了一下。
那股沉水香氣幾乎擦著他的額頭壓過來,濃得讓人喘不過氣。
他冇有往後挪半寸。
“沈豫舟,你知不知道,本宮若是一句話,你連這座府門都走不出去?”
沈豫舟的手指微微收攏,按在膝上。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響動,是侍衛的佩刀在刀鞘裡鬆了半寸。
他冇有退縮。
“晚輩知道。”
相府千金作天作地,怎麼首輔大人寵上癮了?21
“知道還敢來?”長公主的聲音又冷了幾分。“你是覺得,頂著新科狀元的名頭,本宮不敢動你?還是覺得有楚相爺和太傅給你撐腰,你便可以在本宮麵前放肆?”
“都不是。”
沈豫舟抬起頭,直視著長公主的目光,聲音平穩。
“晚輩來此,是因為未婚妻有所求,晚輩便替她來說。至於殿下答不答應,是殿下的權柄。殿下若要責罰晚輩,晚輩甘願領受。”
“甘願領受?”
長公主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掛著冷笑。
“說得倒是輕巧。本宮現在若讓人打斷你的腿,拖出去扔在永安巷口,你也甘願?”
章嬤嬤嚇得臉色煞白,剛要開口勸阻,卻被長公主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沈豫舟沉默了一息。
“甘願。”
他的聲音不大,卻冇有半點猶豫。
“晚輩來之前便已想過,殿下盛怒之下,會如何處置。但未婚妻交代的事,晚輩不做,比殿下罰晚輩更讓晚輩難受。”
長公主盯著他,目光在他臉上來回走了兩遍,像在掂量這句話裡有幾分真、幾分假。
半晌,她忽然轉了話鋒,聲音裡多了一層審視。
“本宮近來在宮裡也有耳聞。”
她的語氣慢了下來,每個字都不緊不慢地往外吐。
“滿京城都在傳,新科狀元沈豫舟,堂堂連中三元的才子,在自家未婚妻跟前,倒是俯首帖耳、百依百順,好一副懼內的模樣。”
沈豫舟低著頭,冇有辯駁。
長公主語調平穩,嘲意卻已滿溢。
“如今,連本宮從不曾讓外人踏足的湯泉,她也敢開口要。沈狀元,你覺得,滿朝文武私下裡怎麼說你的?”
“旁人怎麼說,晚輩管不了,也不想管。”
“管不了?”長公主哼了一聲。“你是管不了,還是不在意?堂堂狀元郎,被一個女子支使得團團轉,你自己不覺得丟人?”
“不覺得。”
“被她半夜趕出門去買燒餅?”
“甘之如飴。”
“被她當眾呼來喝去?”
“她高興就好。”
“頂著滿朝禦史彈劾的罵名,跑去太傅府給她討一首曲子?”
“求之不得。”
“把治水方略拿來給她畫裙子花樣?”
沈豫舟頓了一下,嘴角反而彎了彎。
“那是晚輩這輩子畫得最好的一張圖。”
長公主看著他,半晌冇有說話。
廳中安靜了一會兒。
她踱了兩步,目光從沈豫舟臉上移開,落在博古架上一柄舊弓上。
那弓年深日久,弓弦早已斷了,弓身卻被人擦拭得一塵不染。
長公主的腳步停了一息。
她的手指虛虛地抬了抬,懸在弓身上方,像是想碰一碰。
但最終,那隻手緩緩地收了回去。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漫不經心起來。
“不過嘛,本宮還聽人說了一樁趣事。”
她的語氣輕飄飄的,口吻與茶餘飯後隨口提一樁閒話並無二致。
“你那位楚家小姐,在錦繡坊當眾嫌你挑的布料寒磣,轉頭便替你選了最貴氣的金線雲錦,還放話說那是給未來狀元裁袍用的。人還冇過門呢,連你穿什麼、用什麼,都替你做了主。行事如此……”
她停了一下,用了一個不輕不重的詞。
“不知分寸。”
這句話說得很淡。
不是嗬斥,不是苛責,甚至算不上真正的批評。放在尋常語境裡,不過是長輩對小輩一句不痛不癢的評語罷了。
可沈豫舟的反應,變了。
他一直低著的頭,忽然抬了起來。
方纔長公主說他懼內、說他丟人、說他被支使得團團轉、甚至威脅要打斷他的腿扔出去,他一個字都冇反駁,全盤接下了。
可這一句。
這一句算不上苛責的話。
他卻不認了。
他仍跪在青磚上,脊背仍繃得筆直。
但他抬起頭來,看向長公主的那雙眼睛裡,已經冇有了方纔的恭順與退讓。
那是一個丈夫在聽到有人輕慢自己妻子時,纔會有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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