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母的聲音落下去之後,屋子裡安靜了很長時間。賈赦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賈母臉上,沒有動,也沒有說話。賈政跪在地上,額頭還貼著磚地,不敢抬頭。鴛鴦扶著賈母的手臂,感覺到老太太的手在微微發抖。
賈母看著賈赦,目光裡有懇求,有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心虛。她知道賈赦說的是對的,知道王氏做的那些事擱在哪個大家族裡都是要命的事,可她不能看著這個家散了。
王家是老親,幾輩子的交情,打斷骨頭連著筋。真把王氏休了,賈家和王家就是死仇。王子騰在朝堂上如日中天,賈家能不得罪盡量不得罪。
“赦兒,”賈母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從前從未有過的低聲下氣,“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可王氏真的不能休。”
賈赦沒接話,就那麼站著,聽她說。
“咱們和王家是老親,幾輩子的交情了。你爺爺在的時候,跟王家的老太爺是過命的交情。你父親跟王家的老爺也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
如今你若做主休了王氏,兩家的臉麵往哪兒擱?珠兒、元春、寶玉——這三個孩子怎麼辦?珠兒眼看著就要說親了,母親被休了,哪家的好姑娘還肯嫁他?元春和寶玉還小,沒了母親,往後在這個家裡怎麼立足?”
賈母說到這裡,聲音有些發哽,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
“還有寶玉。你二弟妹生寶玉那天,我可是做了個清清楚楚的夢。夢裡頭,五彩祥雲落在咱們榮國府的上空,一塊通靈寶玉從天而降,就落在了二房的院子裡。
我醒來沒過多久,你二弟妹就發動了,寶玉就落了地。你說,這是不是老天爺給的兆頭?這孩子,說不準是有大造化的。”
賈赦聽到“通靈寶玉”四個字的時候,眼皮微微跳了一下。那塊玉如今安安穩穩地躺在他的空間裡,被靈氣滋養著,早就恢復了本體。
老太太夢見的五彩祥雲,倒也不全是編的。隻是那“大造化”到底落在誰頭上,就不好說了。這些話他沒有說,也說不出口,隻是麵上不動聲色,繼續聽賈母往下說。
“赦兒,你聽我一句。胳膊折了,咱們裝袖子裡;飯糊了,咱們悶在鍋裡。家醜不可外揚,這話你爹在世的時候常掛在嘴邊。你若真把這事張揚出去,開了祠堂,休了王氏,外頭人會怎麼議論咱們榮國府?甄家的贓物、二太太收受賄賂、大老爺做主休了弟媳婦——這些話傳出去,咱們賈家還要不要做人了?”
賈母說完這些話,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靠在羅漢床上,胸口起伏著,臉色蒼白,眼眶紅紅的。她看著賈赦,目光裡有期待,有懇求,也有那麼一絲絲的不確定——她不確定賈赦會不會聽她的,這個兒子已經不是從前那個任她拿捏的賈赦了。
賈赦沉默了很久。
他在想事情。王氏當然該休,甄家的贓物是犯官財物,私自藏匿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光這一條,休了她都是輕的。
可老太太說的也有道理——王家是老親,幾輩子的交情,不能撕破臉。賈珠、元春、寶玉三個孩子,不能沒了母親。
寶玉那個“大造化”,雖然在他這個知情人眼裡不值一提,可在老太太心裡是千真萬確的。真把王氏休了,榮國府的臉麵也就丟盡了。
他不在乎臉麵。他在乎的是賈珠、元春、寶玉這三個孩子。孩子是無辜的,不能因為王氏作孽,讓他們一輩子抬不起頭來。
賈赦終於開了口,聲音不高不低,不帶什麼情緒:“母親說的,我明白了。王氏不休也可以,但有幾條,母親得依我。”
賈母的眼睛亮了一下,連忙坐直了身子:“你說。”
“第一,甄家的東西,一文不少,全部交給敬大哥,由他處置。怎麼交、交給誰,敬大哥知道規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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