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姨娘端著茶盤進來的時候,王夫人正靠在榻上養神。
她的肚子已經有些顯了,腰間搭著一條半舊的彈墨緞薄毯,身後墊著兩個大引枕,歪在那裡,半闔著眼,由著彩霞輕輕地捶腿。屋裡燃著沉水香,煙氣細細的,裊裊地浮在半空中,把滿室的器具都籠上了一層朦朦朧朧的影。
丫鬟在門外通傳了一聲,王夫人的眼皮動了動,沒睜眼。
趙姨娘走了進來。
她穿了一件水紅色棉綾小襖,底下是蔥黃綾子裙,頭上簪了兩朵絹花,不濃不淡,收拾得乾乾淨淨。她本是老太太屋裡的人,老太太調教出來的丫鬟,穿戴行事自然差不到哪裡去。可王夫人第一眼看過去的時候,搭在薄毯上的手指便微微蜷了一下。
趙姨娘削肩膀,水蛇腰。走起路來,裙擺不動,腰肢卻款款地擺著,像是三月裡的柳條被風拂著,裊裊娜娜地到了跟前。
她微微低著頭,睫毛垂著,露出一截白膩的下頜。眉眼間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嫵媚——不是那種張揚的、招搖的嫵媚,是藏在眉梢眼角裡頭的、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那種。
一抬眼,一雙水杏似的眼睛波光瀲灧,看了你一眼又垂下去了,可那一眼裡頭的風情,比看了十眼還讓人心裡頭髮緊。
最要命的是,她的眉尖微微蹙著,像是籠著一層薄薄的愁,襯著那張白凈的小臉,平白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
王夫人的手在薄毯底下攥緊了。
她就這麼看著趙姨娘端著茶盤一步一步地走過來,看著她跪下,看著她把茶盤舉過頭頂,聽著她用那種又輕又軟的聲音說:“太太請用茶。”
王夫人沒動。趙姨娘跪在那裡,茶盤舉得穩穩的,茶碗蓋子都沒有晃一下。她是老太太調教出來的人,規矩上挑不出半點毛病。
一息。兩息。半盞茶的功夫。
一盞茶的功夫。
王夫人靠在榻上,半闔著眼,像是在養神,又像是在想別的事,目光從趙姨娘身上掠過去,落在虛空裡的某處,就是不看她。
彩霞在旁邊站著,大氣都不敢出,捶腿的手早就停了。她知道太太這是故意的,可她說不上話,也不敢說話。
趙姨孃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手臂開始微微發抖,可她咬著唇,一聲不吭,茶盤舉得端端正正。
半個時辰過去了。
王夫人終於“醒”了過來,像是纔看見眼前跪著個人似的,微微一愣,隨即露出一個和煦的笑容來。
那笑容恰到好處——不太熱絡,免得顯得輕浮;不太冷淡,免得被人說刻薄。就是那種當家太太對姨娘該有的、不遠不近、不鹹不淡的笑。
“喲,瞧我這記性。”王夫人的聲音不高不低,帶著幾分慵懶,幾分漫不經心,“光顧著想事情了,倒讓妹妹跪了這半日。是我的不是了。”
她說著“是我的不是”,可臉上的表情沒有半分歉意。
趙姨娘低著頭,聲音又輕又平:“太太言重了,奴婢不敢。”
王夫人接過茶碗,揭開蓋子看了一眼,沒喝,擱在了旁邊的小幾上。
她的目光在趙姨娘身上慢慢地掃了一遍——從那一頭烏壓壓的青絲,到那削得單薄的肩膀,到那盈盈一握的腰身,再到跪在地上露出一截的蔥黃綾子裙邊。
不要臉的小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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