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心在外間聽著車內的動靜,心裏直嘀咕。
這裴大人怎的這般不識抬舉?
她跟在公主身邊多年,見慣了那些世家子弟為了博公主一笑而費盡心機。
可唯獨這裴綏之和那個張佑青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骨子裏透著一股子讓人牙癢癢的窮酸清高。
張佑青雖說是未來的駙馬,容貌才華也確實出眾,但每次麵對公主那滿腔的愛慕和賞賜時總是一副清高孤傲、冷冷淡淡的樣子,看著就讓人來氣。
可偏偏自家公主就像是中了邪一樣,就愛他那般愛答不理的模樣。
原以為張大人已是特例,誰曾想這個病秧子裴大人竟也是一樣的。
公主主動提出讓禦醫診治,那是何等潑天的恩典?這在旁人看來是祖墳冒青煙的好事,這小子居然還推三阻四的!
馬車緩緩停在瞭望月樓前。掌櫃的一見那熟悉的馬車,忙不迭地小跑著迎了上來。
“公主今日來到,真是讓小店蓬蓽生輝。”
掌櫃的一邊彎腰行禮,正準備說上一句張大人方纔等候多時已去,可等車簾微掀,蓮心扶著蒙著麵紗的雲微走下車時,他的話就說不出來了。
因為在昭陽公主的身後,還跟著一位麵容清俊的男子。
掌櫃的活成了人精,眼珠子一轉,立刻將到了嘴邊關於張大人的話嚥了下去。
“公主,正是巧了,後廚新出了幾道消暑的精緻小菜,想必公主定會歡喜。樓上雅間已備好,請,您快請!”
等上了二樓雅間,雲微看著裴綏之站在一旁,笑道。
“坐吧,裴大人。”
裴綏之謝過恩後才落了座。
“想吃些什麽?今日既然是本宮請客,裴大人不必拘禮。”
裴綏之輕聲答道:“微臣脾胃虛弱,用不得葷腥油膩,點兩道時令素菜、一碗清粥便好。”
雲微吩咐小二按著清淡的備了幾樣。
待小二和蓮心退下,雅間內隻剩兩人。雲微素手輕揚,緩緩摘下了覆在臉上的麵紗。
裴綏之本是下意識地抬眼看去,卻猛地撞見了一張足以令江山失色的絕世容顏。
裴綏之隻覺心頭重重一跳,原本就蒼白的臉竟隱隱透出一絲不正常的紅暈。
他迅速收迴目光,低頭盯著麵前的茶盞,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菜肴很快上齊。
裴綏之用膳極慢,且食量極小。他拿著筷子,隻在麵前那盤素菜上動了幾下。
雲微端著酒盞,慢條斯理地品著杯中的果酒,那雙漂亮的眼卻一瞬不瞬地盯著裴綏之看。
看著他那骨節分明卻瘦得幾乎能看到青筋的手指。
裴綏之確實生得極高,哪怕坐著也能看出他身段修長。
雖然平日裏穿著厚重的寬袍大袖,看著如同青竹般挺拔,可實際上瘦得太過可憐了。
雲微蹙起了眉頭,看向裴綏之的眼神裏,多了一絲嫌棄與擔憂。
這般風吹就倒的模樣,若是哪天不小心病死了,那她去哪裏找下一個?
於是在裴綏之驚愕的目光中,雲微執筷夾了一塊魚腹肉,放在了裴綏之的碗中。
“公主……”裴綏之驚得險些站起身來。
雲微看著震驚的裴綏之,紅唇輕啟。
“裴大人,你太瘦了。既然答應了要給本宮作畫,那就給本宮多吃些。你若是這般風吹就倒的模樣,哪來的力氣握筆?若是在作畫時暈倒了,本宮可是要治你一個怠慢之罪的。”
裴綏之抿了抿唇,看著碗裏那塊肉,喉結艱澀地動了動,最終低聲應道:“多謝公主。”
這一頓飯裴綏之吃得食不知味,他總覺得今日這位昭陽公主對自己關切得過了頭。
若說有什麽突然而至的關懷,他首先想到的便是那縹緲的男女之情。
可他在翰林院也曾聽聞這位公主月餘前才親自求了聖旨,定下了與狀元張佑青的婚約。
同僚們都在豔羨張佑青平步青雲,一步登天。
若不是為了情,那又是為了什麽?他確信自己隱瞞得極好,眼前的公主不該知道他的身世。
裴綏之苦笑著搖了搖頭,壓下心底的疑惑。
罷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這副身子,橫豎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差別。
......
張佑青帶著崔氏和林雪容來到街上,三人進了一家首飾鋪。
崔氏一進門,便被那些閃爍著珠光寶氣的首飾晃花了眼。她嘴裏嘖嘖稱奇,最終挑中了一根金簪。
而林雪容靜靜地站在一旁,目光落在了一根溫潤如脂的白玉簪上。那簪頭雕著一朵極小的幽蘭,清雅脫俗。
“掌櫃的,這兩樣東西一共多少錢?”張佑青開口問道。
掌櫃的打量了一眼張佑青的談吐,笑嘻嘻地撥拉著算盤。
“公子好眼光!這兩樣都是本店的珍品。金簪子二十兩銀子,這根白玉簪玉質罕見,要一百兩。一共是一百二十兩銀子。”
“一百二十兩?!”
崔氏尖叫一聲,不可置信地盯著那根纖細的白玉簪:“就這麽個骨頭似的玩意兒要一百兩?這能買多少畝地,能買多少糧食啊!”
掌櫃的麵色一沉,笑容淡了幾分。
林雪容羞赧得恨不得鑽進地縫裏,她絞著衣角,聲音細若蚊蚋。
“表哥,我……我不知道這麽貴。”
崔氏轉過頭看向林雪容,“雪容啊,聽姨母的話,這玩意兒咱不買了。你表哥當官不容易,俸祿還沒發呢,咱得省著點。”
林雪容的臉色瞬間由粉轉白,最後漲得通紅。
她的眼睛裏立刻蓄滿了淚水,像是一朵在風中搖搖欲墜的白蓮,惹人憐愛到了極點。
“姨母說得對,是雪容不懂事了。”林雪容低著頭,“掌櫃的,這根簪子……我不要了。”
“娘!”張佑青臉色難看。
他如今年紀輕輕便高中狀元,在朝中也是風頭正勁,何曾想過在買賣行當裏被母親弄得如此下不來台?
他剛想伸手去掏懷裏的銀票,說自己有錢,不必如此寒酸。
可話還沒出口,就被那憋了一肚子火的掌櫃打斷了。
掌櫃冷笑一聲,略帶嫌棄地拿過那根白玉簪,拿手帕擦了擦,陰陽怪氣地說道。
“這位老太太,您這話可就不對了。咱翠玉軒開門做生意百年,向來是童叟無欺。買不起不丟人,可要是紅口白牙地嫌它不值錢,那可就是丟了臉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