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昭然和楚心芸離開了山莊。
然而他們並沒有走遠,而是在距離山莊幾十裏外的一個小鎮上,買了個不大不小的宅子住了下來。
楚心芸捨不得自己的兒子。
哪怕那個孩子在最後關頭選擇了榮華富貴,選擇了拋棄生身父母,楚心芸這個當孃的心裏卻始終恨不起來。
畢竟他還那麽小,才剛到記事的年紀,懵懂無知,哪裏分得清什麽是對,什麽是錯?
富貴迷人眼,連大人都難以抵擋,又何況是一個從未見過世麵的孩子。
楚心芸每每想到這裏,心就像被刀絞一樣疼。
她不怪兒子,她隻怪自己。
怪自己當初為什麽鬼迷心竅,信了丈夫的鬼話,居然真的帶著孩子迴到了這裏。
如今錢是拿到了一些,可兒子卻沒了!
更讓她寢食難安的是,她擔心兒子在山莊過得不好。
雖然她至今都沒見過莊主夫人,可那個女人曾經是孟昭然的未婚妻!
孟昭然為了她不惜拋下婚約,帶著她假死私奔,這樣的奇恥大辱哪個女人能忍?
如今雲微成了高高在上的莊主夫人,而他們的兒子卻落到了雲微的手裏。
楚心芸隻要一閉上眼,腦海裏就會浮現出各種可怕的畫麵.
或許雲微會把對他們夫妻倆的怨恨全都發泄在這個無辜的孩子身上,讓他吃不飽穿不暖,甚至還要遭受毒打和羞辱。
在這裏留下,雖然不能見麵,但起碼還能離孩子近一點,哪怕隻是望著山莊的方向,心裏也能有個念想。
若是真的離開了,天大地大,她恐怕此生此世都再也得不到關於兒子的半點訊息了。
......
自從離了兒子之後,楚心芸整日以淚洗麵,雙眼紅腫得像核桃,原本還有幾分姿色的臉龐迅速憔悴下去。
剛開始的時候,孟昭然還會耐著性子安慰她幾句。
畢竟離開山莊之後,他也漸漸冷靜下來。
說到底是他這個當丈夫的沒本事,是他這個當爹的太無能。
如果之前他能賺到足夠的錢,讓妻兒過上好日子,或許他們就不會想著迴到山莊,從而落得如今骨肉分離的下場。
孟昭然對楚心芸不是沒有感情的,看著她哭得那麽傷心,他心裏也不好受。
可是楚心芸這一哭,就是整整一個月,沒完沒了。
家裏的氣氛壓抑,彷彿連空氣裏都彌漫著苦澀的淚水味。
衣裳堆了一盆又一盆,沒人洗,飯也沒人做。
孟昭然常常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才隨便啃個冷饅頭。
一日午後,孟昭然從外麵迴來,手裏提著兩包剛買的點心,想哄哄妻子。
一進門,就看見楚心芸癡癡地坐在院子裏的石凳上,目光呆滯地望著遠方那隱約可見的山莊輪廓,眼淚無聲地往下流。
孟昭然心裏的火氣一下就上來了,但他還是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走過去攬住她瘦削顫抖的肩膀,安慰道。
“芸兒,別哭了。你這樣哭壞了身子怎麽辦?日子還要過下去啊。”
“再說了,咱們還年輕,以後……以後咱們還會再有孩子的。”
他覺得這纔是最好的安慰,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更何況在他看來,楚心芸這般哭天搶地實在是沒有必要。
孟安在山莊裏那是去當少爺的!
穿的是綾羅綢緞,吃的是山珍海味,出門有馬車,進門有丫鬟伺候,那是掉進了福窩裏,有什麽好哭的?
然而這番話聽在楚心芸的耳朵裏卻無異於晴天霹靂。
她猛地轉過頭,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死死盯著孟昭然。
“你說什麽?”
下一秒她像是瘋了一樣,一把用力推開了孟昭然,尖叫道:“孟昭然!你還是人嗎?!”
“安兒才剛離開我們不到一個月!那是咱們唯一的兒子啊!你現在不但不擔心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有沒有被人欺負,居然……居然還想著生下一個?!”
“你的心怎麽這麽狠?!你把他當什麽了?當成隨時可以替換的物件嗎?!”
楚心芸哭得聲嘶力竭,“你知不知道我昨晚做夢還夢到安兒了!夢到他身上全是傷,哭著喊娘救命!哭得嗓子都啞了!我這個當孃的心都要碎了,你居然還能說出這種話?!”
孟昭然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手掌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
他坐在地上,看著眼前這個歇斯底裏的女人,心裏最後那點耐心徹底煙消雲散了。
“夠了!”
孟昭然猛地站起身,臉色鐵青,怒吼道:“楚心芸!你簡直不可理喻!我這是為了你好!為了咱們這個家好!”
“你就知道哭哭哭!這日子還過不過了?!安兒那是去享福了!享福懂不懂?!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也就你這種頭發長見識短的婦人才會整天胡思亂想,自己嚇自己!”
“好!既然你這麽捨不得他,那你去啊!你去山莊門口跪著求他們把你收下當個丫鬟啊!看他們理不理你!”
話音未落,孟昭然轉身狠狠地摔門而去。
楚心芸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身體一軟,癱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臉放聲大哭。
孟昭然氣衝衝地離開了家,滿肚子的火氣無處發泄。
他不想迴去麵對那個隻會哭喪著臉的瘋婆子,於是徑直去了鎮上最大的一家酒樓。
“小二!把你們這兒最好的招牌菜都給我上一遍!再來壺好酒!”
孟昭然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反正手裏還有銀子,夠他揮霍一陣子的。
很快,滿滿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端了上來。
孟昭然自斟自飲,酒足飯飽之後,心裏的那股鬱氣總算消散了不少。
他懶得迴家去受氣,幹脆就在鎮上的一家客棧開了間上房住下。
接下來的幾天,孟昭然過起了醉生夢死的生活。
白天在酒樓裏大吃大喝,晚上在客棧裏呼呼大睡,全然將那個還在家中以淚洗麵的妻子拋到了九霄雲外。
因為他出手大方,穿的衣服料子也不錯,很快就引起了一些有心人的注意。
這天中午,孟昭然正如往常一樣在酒樓裏一個人喝著酒。
隔壁桌坐著三個賊眉鼠眼的男人,一邊喝著酒,一邊時不時地往這邊瞟。
“哎喲,這位兄台,一個人喝酒多沒勁啊!不如咱們聊聊天?”
其中一個留著八字鬍的男人端著酒杯走了過來,笑著說道。
孟昭然也沒拒絕,點了點頭:“坐吧。”
幾杯酒下肚,話匣子就開啟了。
那八字鬍男人是個老江湖,極會察言觀色。
他見孟昭然雖衣著光鮮,但眉宇間始終縈繞著一股化不開的愁緒,便故作關切地試探道。
“兄台瞧著氣宇軒昂,絕非池中之物,隻是這眉心微蹙,似有愁色,莫不是遇上了什麽煩心事?”
孟昭然借著酒勁,把家裏的事半真半假地抱怨了一通。
當然,隱去了山莊的那部分,隻說是做生意失敗,家裏的婆娘非但不體諒,還整日哭鬧,實在煩心。
八字鬍一聽,立刻拍著大腿,露出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樣,憤憤不平地說道。
“哎呀!這女人啊,就是頭發長見識短!兄台你可千萬別太往心裏去。大丈夫何患無妻?隻要手裏有錢,什麽樣的美嬌娘找不到?何必為了一個隻會哭哭啼啼的婆娘置氣!”
“說得對!”孟昭然覺得這話簡直說到了他心坎裏,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隻要有錢,想幹什麽幹什麽!”
“這就對了嘛!”
八字鬍神秘兮兮地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
“其實啊,想要賺錢也不是什麽難事。我看兄台是個爽快人,也不瞞你,兄弟我手裏正好有個發財的好路子,來錢快,還不累。不知道兄台有沒有興趣?”
孟昭然一聽發財,眼睛頓時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警惕起來。
“什麽路子?”
“就是個玩兒!全憑運氣和眼力。我看兄台這麵相,一看就是有大富大貴之相啊!這要是去了,那肯定是財神爺附體,大殺四方啊!”
孟昭然起初還是有些猶豫和不信的,但那人實在是太會說話了,把他捧得飄飄然。
“行!那便去見識見識!”他一拍桌子,豪氣地應了下來。
於是在八字鬍等人的簇擁下,孟昭然暈乎乎地跟著他們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了一家賭坊。
一進門,一股夾雜著汗臭味的渾濁氣息撲麵而來,裏麵人聲鼎沸,吆喝聲、咒罵聲、歡呼聲此起彼伏。
孟昭然一開始並沒有下場,隻是站在旁邊看。
“兄台,要不試試手氣?反正就是玩玩嘛。”八字鬍適時地遞過來幾塊籌碼。
“這算兄弟我借你的,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孟昭然推脫不過,再加上心裏的貪念在作祟,便接過了籌碼,隨便押了一把。
“開!大!”
“贏了!這位兄台手氣真好啊!一上來就開門紅!”
莊家大聲喊道,周圍的人也跟著起鬨叫好。
看著推到自己麵前的那堆白花花的銀子,孟昭然感覺整個人都飄了起來。
那天下午,孟昭然怎麽押怎麽贏,不一會兒功夫,就贏了整整二百兩銀子!
孟昭然腳步虛浮地走出了賭坊,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過了些時日,孟昭然提著很多東西迴到了家。
推開門,隻見楚心芸依然像往常一樣,坐在窗前對著那幾件孟安的小衣服默默垂淚,眼神空洞無神。
若是換做往日,孟昭然見到這副哭喪的模樣,心頭必定會竄起一股火。
但今天他心情好得不得了,不但沒有生氣,反而快步走過去,將買來的燒雞、肘子和幾匹顏色鮮亮的綢緞放在桌上。
“芸兒,別哭了。你看這是什麽?”
他從懷裏掏出那袋沉甸甸的銀子,嘩啦一聲倒在桌上。
楚心芸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看著桌上那堆白花花的銀錠子,整個人都驚了。
“這……這是哪來的?這麽多錢?”
她的聲音有些顫抖,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奇怪。
她太瞭解自己的丈夫了。孟昭然雖然出身富貴,但賺錢?他哪裏有那個腦子和本事?
所以看到這麽多錢,她本能地覺得不對勁。
孟昭然早就料到她會有此一問,他不慌不忙地給自己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才將早已爛熟於心的說辭娓娓道來。
“芸兒,我也想通了,咱們得好好過日子,不能總這樣坐吃山空。所以我前些日子去轉了轉,正好碰到幾個以前認識的布商,他們就帶著我做了筆布料生意。沒想到這生意還真做成了!”
說著,他又從懷裏掏出一根簪子,插在楚心芸的發間,柔聲道。
“這是特意給你買的,以後咱們有錢了,我再給你買更好的!”
楚心芸看著丈夫那副滿麵紅光的模樣,心裏的疑慮雖然沒有完全消散,但也被喜悅衝淡了不少。
“真的?你是說真的?”
她顫抖著手撫摸著那些銀子,眼淚又流了下來,但這迴卻是喜極而泣。
“太好了,太好了!”
她的腦海裏瞬間浮現出一個念頭。
如今丈夫能賺錢了,那兒子知道了,會不會願意迴來?
當初兒子之所以不願跟著他們,不就是因為山莊裏比家裏富足嗎?
若是家裏也能讓他過上錦衣玉食的日子,血濃於水,他總歸是願意迴到親生父母身邊的吧?
最近這段日子,孟昭然可謂是春風得意。
賭坊那邊,他的手氣一直不錯,雖然也有輸的時候,但總體來說還是贏多輸少。
而且他很聰明,懂得見好就收,每次贏了錢就給家裏買點東西,或是給楚心芸添置點首飾,把她哄得開開心心的。
妻子也不再整日哭喪著臉,家裏又恢複了往日的樣子。
轉眼便入冬了。
這一天,兩人收到了孟安托人從山莊送來的第一封信。
楚心芸捧著那封信,手都在抖。
她迫不及待地拆開信,看著上麵的字,眼淚就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怎麽擦都擦不幹。
信上隻有寥寥數語,報了平安,說自己在山莊一切都好,師伯師娘都很疼他。
最後還問候了爹孃身體可好,天冷了記得加衣。
孟昭然看完信,倒是沒多大感觸,隻是冷哼一聲,有些不屑地說道。
“我就說吧!那小子就是在山莊裏享福呢!一看就是沒受委屈的樣子,你就是瞎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