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的失態隻有一瞬間。
林管家隻聽到了一聲含糊不清的低語,還沒聽清裏麵具體說了什麽,就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下意識地站直了身子,恭敬地垂首候命。
“那些東西送過去了?”淩樾的聲音恢複了平日裏的冷淡。
林管家心中一緊。通過他對自家主子多年的瞭解,他就知道莊主可能會問這些。
隻是白日裏等著等著都沒見莊主開口,他還以為莊主最後給忘了呢。沒想到這都大半夜了,還是沒忍住問了出來。
“迴莊主,都已經送過去了。”
林管家斟酌著措辭,小心翼翼地說道:“不過雲姑娘隻留下了一匹月白色的雲錦,其他的首飾和衣料都讓小環給退迴來了。”
“都退迴來了?”淩樾眉頭瞬間皺起,顯然對這個結果很不滿意。
“那她有沒有說什麽?或者有沒有提到我?”
林管家仔細迴想了一下當時的情景,搖了搖頭:“沒有,沒提起過莊主。”
說完後,林管家還特意再確認了一遍記憶。對,雲姑娘當時確實一個字都沒提起過莊主。
聽到這話,淩樾的心徹底沉了下去。
這下子他確定雲微是真的生氣了,而且氣得不輕。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是,莊主早些歇息。”
書房裏又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淩樾有些出神地看著麵前跳動的燭火,他在想昨夜的事,想他對雲微說的那些話。
先前他並沒有覺得那些話有什麽不對。
他是為了她好,想讓她明白在這個山莊裏她不需要通過討好任何人來獲得什麽。
這是他對師弟的承諾,也是他對她的庇護。
可現在他卻想,自己是不是說得太過直接了些?是不是應該更委婉一點?
雲微到底是個姑孃家,她難得離開院子隻為給他送湯,可他呢?
他卻將她的一片真心曲解成了為了留在山莊而不得不做的討好。
難怪她會把那些東西退迴來,難怪她今天沒有來。
淩樾輕輕歎了口氣,有些懊悔地按了按眉心。
他剛想著要不要明天找個機會去給雲微賠禮道歉,解釋一下自己的初衷,讓她將昨夜那些傷人的話忘掉。
可這樣的念頭剛一冒出來,他的眉頭就皺得更緊了。
不對勁。
這很不對勁。
顯然,他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對雲微的過分關注。
師弟如今不在了,他作為師兄自然覺得應該對師弟留下的未婚妻多照顧幾分,這是責任,也是道義。
可是他不該如此事無巨細地顧及著她,甚至為了她的一顰一笑而患得患失。
給她換了最好的住處,給了她比從前更優渥的待遇,甚至明裏暗裏敲打下人,這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按常理來說,做到這些也就夠了。
可他為何卻總是覺得做得不夠呢?
……
即使兩人住處離得近了,接下來的幾日淩樾卻再也沒有見過雲微。
淩樾最近忙著查詢那群襲擊師弟的歹人的底細,藉此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
可說來也怪,每當他們順著線索即將尋到些什麽關鍵的時候,線索就會突然斷掉。
就這樣,孟昭然的死在眾人眼中看來似乎真的隻是一場不幸的意外,這讓淩樾更加煩躁。
而雲微也一直沒有離開過聽風苑,兩人自然是沒有碰麵的機會。
淩樾這幾天是變著法兒地送了不少東西進去,但人卻始終沒見到。
淩樾本來以為自己能忍的,他是習武之人,這點耐心還是有的。
但他還是沒忍住。
那天他辦完事迴書房,路過聽風苑的時候鬼使神差地停下了腳步。
並不是因為有什麽事,而是因為他聽到了裏麵傳來的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
那是雲微的聲音。
她在笑?
這幾日她一直閉門不出,他以為她在獨自傷心流淚,沒想到她竟然心情不錯?
這讓淩樾下意識的鬆了口氣。
淩樾沒有多想,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雲微穿著一身素淡的衣裙坐在鞦韆上,她的發絲隨著清風飛揚,臉上洋溢著明媚的笑容,就像是個不知愁滋味的少女。
小環正站在她身後推著鞦韆,主仆二人玩得不亦樂乎。
淩樾站在樹蔭下看著這一幕,眼神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
他抬手示意跟在身後的下人不要出聲,然後放輕腳步慢慢走了過去。
小環正推得起勁,忽然感覺側麵有人影晃動。
她下意識地扭頭一看,見是那個不苟言笑的莊主,嚇得手一抖,差點沒扶穩。
剛要張嘴喊人,就見淩樾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又擺了擺手,示意她退下。
小環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小姐,又看看莊主,頓時心領神會。
她捂著嘴悄無聲息地退到了一邊,把位置讓了出來。
淩樾走上前,站在了原本小環的位置上。
鞦韆蕩迴來的時候,他伸出那雙寬大有力的手掌扶住了雲微的後背,然後輕輕一推。
鞦韆再次蕩起,比剛才飛得更高了一些。
雲微並沒有迴頭,忽然開口,“莊主怎麽來了?”
淩樾手掌貼著她纖薄的背脊,他在她身後低頭看著她。
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看見她那雪白修長的脖頸,以及微微散開的衣領下那一抹若隱若現的鎖骨。
他沒有迴答她的問題,而是低聲問道:“還在生氣?”
雲微輕笑一聲,語氣漫不經心。
“沒有。”
“莊主多慮了,我一介孤女,寄人籬下,哪敢生莊主的氣。”
聞言,淩樾眉頭微蹙,心中更是一緊。
他並不相信這番話。
如果沒有生氣,那為何突然又改口喚他為莊主?這種刻意的疏離比直接罵他還要讓人難受。
“微微。”他歎了口氣,手上的力道放輕了些,鞦韆擺動的幅度慢慢減小。
“那晚是我說得不對,語氣重了些。但我並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怕你委屈自己去迎合我,怕你受了委屈還不肯說。”
“為了給你賠罪,下月你生辰的時候我親自帶你下山去玩如何?你想去哪都行。”
這已經是極大的縱容了。
淩樾作為莊主,極少下山遊玩,更別提為了一個女子專門騰出時間。
然而雲微並沒有因為這番許諾而動容,反而側過頭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
“莊主其實沒說錯。”
淩樾的手猛地一頓,下意識地扯住了鞦韆的繩索,讓原本還在晃動的鞦韆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慣性讓雲微的身子一仰,正好撞進了他寬闊的懷裏。
淩樾的身體瞬間緊繃,卻並沒有推開她,反而下意識地伸出手臂護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