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雪閣位於山莊一處極為偏僻幽靜的角落,平日裏除了灑掃的下人鮮有人至。
當初師父安排雲微住在這裏,也是考慮到她喜靜,且未出閣的女子不便與外男多有接觸。
從書房到靜雪閣,淩樾刻意放慢了腳步配合雲微,這一路兩人走了好一段時間。
夜風習習,吹得身旁的樹葉沙沙作響。
淩樾走著走著,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以前從未覺得這段路有多長,以他的腳程不過是須臾之間的事。
可今日陪著雲微慢慢走,他才驚覺這距離竟是如此之遠。
想到雲微來時,提著食盒在這條清冷的小徑上走了那麽久,淩樾心中頓時有些五味雜陳。
靜雪閣幽靜是幽靜,適合清修養性,可對於一個弱女子來說卻也太過偏遠孤寂了些。
若是不愛走動也就罷了,可如今師弟不在了,她若是有個頭疼腦熱,離主院這麽遠,下人通報都不方便。
更何況就像今晚,她好心來給他送湯,這一來一迴,在冷風中豈不是要吹上大半個時辰?
若是再病了,那送這一碗參湯的代價未免也太大了些。
想到這裏,淩樾心中已有計較。
“雲姑娘。”他忽然開口,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雲微側過頭,疑惑地看向他:“師兄?”
“明日我會讓人過來幫你收拾東西。靜雪閣雖然清淨,但終究太偏了些,我讓人把離主院較近的聽風苑收拾出來,離我和……離前廳也近,有什麽事我也能照應得到。”
雲微聞言,驚訝地睜大了那雙美目,似乎沒料到他會突然提起這個。
“換住處?”她有些遲疑。
“可是靜雪閣我已經住習慣了,而且聽風苑......我聽說是給未來的莊主夫人準備的。我去住,會不會不合規矩?”
“什麽規矩不規矩的。”
淩樾打斷了她的顧慮,“山莊裏我說了算,我說過這裏就是你的家。哪有自家人住在那麽偏遠的地方,反而把好院子空著落灰的道理?”
“而且……”他看了一眼她單薄的衣衫,聲音低了幾分。
“你身子弱,住得近些,我也放心。”
雲微看著他,乖巧地點頭應下。
“那便聽師兄的,多謝師兄費心了。”
兩人繼續前行,很快便到了靜雪閣的院門前。
小環早已提著燈籠在門口焦急地張望,見到兩人身影,連忙迎了上來。
“小姐!莊主!”
淩樾將手中的食盒遞給小環,然後轉過身看著雲微。
“雲姑娘,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明日我會讓管家帶人過來幫你搬遷。”
說完,他便準備轉身離開。
“師兄。”
身後忽然傳來雲微的聲音。
淩樾腳步一頓,迴過頭:“還有何事?”
雲微並沒有動,隻是站在原地,那雙剪水秋瞳靜靜地注視著淩樾,紅唇輕啟。
“師兄為何讓我改口喚你師兄,甚至對我關懷備至,可你對我,言語之間卻還是如此生疏呢?”
“一口一個雲姑娘,彷彿我是那遠道而來的客人,隨時都要走似的。”
淩樾一怔。
月光下,他看著雲微那張略帶委屈的臉,一時之間竟然啞口無言。
生疏嗎?
他確實一直喚她雲姑娘。
在他看來這是禮數,也是對師弟未婚妻的尊重。
雖然師弟已經不在了,雖然他讓她改口叫師兄,但他依然恪守著那條看不見的界限。
至於改口喚其他的什麽稱謂,他還沒來得及細想,也不敢細想。
“那……那我應該喚你什麽?”
雲微歪著頭想了想,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不如就喚我的名字?”
還沒等淩樾迴答,她自己又搖了搖頭,否定道。
“不行,連名帶姓地叫,這樣也顯得過於生疏了。”
她上前一步,稍微拉近了兩人的距離,仰起頭對著他綻放出一個燦爛的笑容。
“不如師兄你就直接喚我微微吧?”
微微。
這兩個字從她嘴裏說出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繾綣和親昵。
淩樾看著雲微近在咫尺的笑臉,瞳孔驟然收縮了一下。
那是師弟曾經對她的稱呼。
記憶中師弟的聲音與眼前女子的笑臉重疊在一起,讓淩樾有一瞬間的恍惚。
但很快,那份恍惚散去,他的眼中多了一絲審視。
她在試圖拉近他們的關係。
非常明顯?
為什麽?
是因為害怕失去庇護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麽?
看著她那雙充滿期待的眼睛,淩樾心中的那點審視最終還是化為了一聲無聲的歎息。
無論是因為什麽,她如今孤身一人,這點小小的要求他又怎能拒絕?
“好。”
他點了點頭,喉結滾動,聲音有些低沉沙啞,試探著喚了一聲。
“微微。”
雲微眼中的笑意瞬間加深,“嗯!師兄!”
“那師兄慢走,明日見。”
說完,她提起裙擺轉身準備迴院子,背影輕快。
“微微。”
就在她即將跨進院門的時候,淩樾忽然開口叫住了她。
雲微停下腳步,迴過頭,有些疑惑的看著他。
淩樾站在月光下,他的目光穿過夜色直直地落在她的身上,語氣鄭重。
“我說過無論婚事成不成,師弟在不在,山莊都是你的家,我也是你的師兄。”
“你不必為了心中的擔憂而勉強自己去做些什麽。”
“送湯也好,改稱呼也罷,若是發自內心我自是歡喜。但若是為了討好我,為了求個心安,大可不必。”
“隻要有我在一日,這山莊便有你的一席之地,無人敢欺你。”
說完這番話,淩樾沒有再看她的反應,轉身大步離去。
淩樾迴去的路上,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心緒卻比來時更加紛亂。
夜風吹在臉上,帶不走他心頭的燥熱和複雜。
他是個習武之人,心思雖然不如文人那般彎彎繞繞,但也絕非愚鈍之輩。
他看得出來,雲微在故意討好他。
那種討好雖然做得隱晦,帶著幾分少女的羞澀,但那種刻意拉近距離的急切感還是讓他察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