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夫提著藥箱步履匆匆地走了進來。他是山莊裏供養多年的老大夫,醫術精湛,為人忠厚。
他先是恭敬地行了一禮,然後坐下示意雲微伸出手腕。
小環在一旁緊張地盯著,生怕從他嘴裏聽到什麽不好的訊息。
相比之下,雲微的神色倒是淡然得很。
王大夫凝神靜氣,兩指搭在手腕上。片刻之後他收迴手,眉頭微微舒展,但眼底卻閃過一絲疑惑。
他看了眼雲微。
“王大夫怎麽樣?”小環忍不住開口問道。
王大夫低下頭,斟酌了一下措辭,道:“雲姑孃的身子並無大礙,想來是因為這幾日過於勞累,這才一時氣血不暢,導致昏厥。”
其實他心裏有些犯嘀咕。
為人把脈這麽多年,這脈象是騙不了人的。
這姑孃的身體底子雖然弱了些,但五髒六腑並無病灶,怎麽會說暈就暈呢?不過既然都暈倒了,那必定是身子過於虛弱了。
更奇怪的是這未婚夫婿剛死,按理說這脈象應當是肝氣鬱結之相,整個人也該是哀痛欲絕才對。
可他觀這雲姑娘除了臉色蒼白了些,麵上似乎並無多少哀色。
許是哀莫大於心死,不願意顯露人前吧。
王大夫在心裏默默歎了口氣,也不再多想。
隻覺得這雲姑娘孤苦伶仃,現在連唯一的指望也沒了,當真是可憐。
“多謝王大夫。”
雲微頷首,聲音輕柔,“勞煩您跑這一趟了。”
“雲姑娘客氣了。老夫這就去開幾副安神補氣的方子,姑娘按時服用再多加修養,過幾日便好了。”
......
淩樾最近確實很忙。
孟昭然的死不僅僅是失去了一個普通師弟那麽簡單。作為老莊主的兒子,他的離世牽扯到了太多莊內的事務和江湖上的人情往來。
淩樾忙著處理師弟的後事,還要應付那些借著弔唁之名來探聽虛實的各路人馬。
整整三天,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直到這天傍晚,一切塵埃落定。
他坐在太師椅上,疲憊地揉了揉酸脹的眉心。
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腦海中忽然閃過那張蒼白的小臉。
那天在靜雪閣匆匆一別,這幾日他忙得腳不沾地,竟是忘了過問她的情況。
“林管家。”
他沉聲喚道。
一直候在門外的林管家連忙推門進來:“莊主,有何吩咐?”
“雲姑娘那邊如何了?”
林管家愣了一下,隨即低著頭說道:“迴莊主,雲姑娘這幾日病了,一直在靜雪閣中靜養,未曾出過門。”
“病了?”
淩樾的手一頓,猛地抬起頭,“怎麽不早說?請大夫了嗎?嚴不嚴重?”
林管家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怒氣嚇了一跳,連忙解釋道。
“請了王大夫看過了,說是風寒入體,至於為何沒說……”
他小心翼翼地說道:“是雲姑娘特意囑咐的。她說知道莊主這幾日為了公子的事情勞心勞力,必定疲憊不堪,不想因為這點小事再去打擾莊主,讓莊主分心。”
“你到底聽誰的話?”淩樾沉著臉看著林管家。
“老奴知錯!老奴下次不敢了!”
淩樾沒有再理會他,徑直起身大步走出了書房。
林管家看著莊主那匆匆離去的背影,心裏暗自琢磨:看莊主這方向,應該是去看生病的雲姑娘了。
可雲姑娘身子弱是眾人都知的事,往常也有生病的時候,怎麽沒見莊主這麽緊張過?
淩樾來到了靜雪閣。
一踏進院門,他便皺起了眉頭。
這院子裏實在是太靜了,靜得有些不像話,彷彿沒有人居住一般。除了風吹樹葉的沙沙聲,再無其他聲響。
他看了看四周,沒看見那個叫小環的丫鬟。
這院子裏,似乎就隻住著雲姑娘和她的丫鬟。
站在緊閉的房門前,淩樾抬手敲了敲門。
“雲姑娘,是我。”
屋內,雲微此時正半倚靠在床頭,一頭烏發隨意地散落在肩頭,整個人看起來慵懶而脆弱。
聽到敲門聲,她嘴角微勾。
“莊主請進。”
淩樾推門而入。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個靠在床頭的纖弱身影,雲微的臉色比那天在靈堂上還要蒼白幾分,唇上也沒有半點血色。
他心中一緊,快步走了過去,站在床邊,眉頭緊鎖地看著她。
“怎麽病得這般重?生病了為何不讓人告知我?若是出了什麽事怎麽辦?”
他的語氣有些急切,甚至帶著幾分責備,但更多的是關切。
雲微抬起眼簾看了他一眼,然後虛弱地笑了笑。
“不過是感染了風寒罷了,吃幾幅藥就好了。”她輕聲說道,聲音細若蚊蠅。
“莊主這幾日忙著他的後事,已經夠累了。我這點小病實在不敢再去勞煩莊主,讓莊主煩心。”
說著,她垂下那長長的眼睫,不再看他,微微顫抖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淩樾知道她這是想起了師弟了。
他歎了口氣,放緩了聲音勸道:“雲姑娘,我知道你心裏難過。師弟走了,我也很難過。但是人死不能複生,活著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就算心裏再難過,你也要顧及好自己的身體。昭然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定會心疼的。”
聽到昭然這兩個字,雲微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猛地咳嗽起來。
她捂著胸口,咳得撕心裂肺,身子更是一陣晃動,彷彿下一刻就要從床上跌落下來。
“小心!”
淩樾嚇了一跳,連忙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雲微靠在他的懷裏,咳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複下來。
待雲微不再咳嗽之後,淩樾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了兩人的姿勢有多麽出格。
他渾身一僵,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便想鬆開手退開一些距離。
“抱歉,是我唐突了。”
然而還沒等他把手抽迴來,手臂卻被一隻微涼的小手一把抓住。
淩樾錯愕地低下頭。
隻見雲微抬起頭,眼眶微紅,正楚楚可憐地望著他。
“莊主。”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你送我離開吧。”
淩樾愣住了,完全沒料到她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為何要離開?”他不解地問道,眉頭緊皺。
“這裏是你生活了多年的地方,你如今身體又這般虛弱,能去哪裏?”
“而且你是昭然的未婚妻,如今昭然不在了,我會替昭然照顧你的。”
雲微搖了搖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心尖一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