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靈汐瘋了嗎?
自然是瘋了。
她常常對著空氣梳妝,用沾了泥水的破布當帕子,對著那一潭發臭的死水顧影自憐。
不過,瘋子也會有清醒的時候。
每當意識清醒的時候,蕭靈汐卻恨不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永遠不要醒來。
尤其是當她開始頻繁地做同一個夢的時候。
那是一場荒唐卻又無比真實的夢。
在夢中,她依然是蕭太妃。
雖然先帝駕崩,她在宮中過得不甚如意,但因為有著位極人臣的裴欽遠在暗中幫襯,她的日子也漸漸好過起來。
夢裏的裴欽遠是新帝最器重的肱股之臣,風光無限。
隨著他進宮議事的次數越來越多,兩人之間的聯係也越來越緊密,從最初的書信傳情到後來的私下相會。
隻是裴欽遠終究是要娶妻的。
蕭靈汐雖然嫉妒得發狂,卻也知道憑著自己如今的身份沒有資格要求他為了自己終身不娶。
她隻能忍耐,隻能等待。
在裴欽遠娶妻之後不久,在一次宮中的盛大宴會上,蕭靈汐給裴欽遠傳了一張紙條,約他一處偏僻的宮殿裏相見。
也是在那次,在月色與花影的遮掩下,兩人有了第一次親密。
事後,蕭靈汐依偎在他懷裏,有些擔憂又有些試探地說自己不小心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若是他迴家之後被夫人發現了怎麽辦。
裴欽遠撫摸著她的頭發說:“放心吧,除了新婚那夜為了應付,我就沒碰過她。”
那一刻蕭靈汐覺得不可置信,又覺得甜蜜。
她認為這是裴欽遠對自己的真愛,於是她越發柔情蜜意。
皇帝並不怎麽在意先帝妃子的處境,裴欽遠能做的事便多了。直到後來蕭靈汐意外有了身孕,兩人這才感覺到麻煩,畢竟太妃懷孕那可是殺頭的大罪。
可其實也沒多少麻煩,因為夢裏的裴欽遠手段通天,心狠手辣。
沒過多久,丞相夫人就因為急病暴斃而亡。
而蕭靈汐不可能在宮中撫養一個孩子,於是她所在的宮殿在一個晚上意外失了火。
曾經的先帝寵妃,如今的蕭太妃,就這麽死在了那場大火裏,屍骨無存。
幾日後,丞相府上多了一個來路不明但深受寵愛的妾室。
即便隻是一個妾,但因為正妻已死,蕭靈汐那時是丞相後院裏唯一的女人,除了裴母依舊對她有些看不順眼,也沒什麽煩心事。
在她為裴欽遠生下了一個兒子之後,裴母對她的態度也有了轉變,甚至開始含飴弄孫,默許了她的存在。
除了為了掩人耳目不能出府,蕭靈汐覺得自己簡直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夢中的她不僅擁有一個英俊瀟灑、權勢滔天的丈夫,還有一個聰明可愛的孩子,每日裏錦衣玉食,呼奴喚婢。
然而……
“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冷宮的寂靜。
蕭靈汐猛地從那個美夢中驚醒過來。
入眼的是布滿蜘蛛網的房梁,身下是發黴的稻草,空氣中彌漫著難聞的味道。
她伸出手,看著自己那雙如同雞爪般枯瘦的手,再摸摸自己那張幹癟粗糙的臉。
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如今的她,卻是冷宮裏一個人人厭棄的瘋婆子!
而她夢中那個英俊威武的丈夫,那個說隻愛她一個人的裴欽遠,如今就在隔壁的草堆裏蜷縮著,不過是一個殘缺不全的太監!
“假的……都是假的……”
蕭靈汐抱著頭,痛苦地在地上打滾。
“為什麽醒過來?為什麽不讓我死在夢裏?”
這夢越清晰越美好,就越顯得如今的她是多麽的可悲、可笑。
意識清醒的時候,看著自己這副狼狽不堪的模樣,再對比夢中那一呼百應的風光,蕭靈汐覺得自己還不如真的瘋了算了。
有時候當她瘋癲發作的時候,她還模模糊糊地記得一些夢裏的事。
潛意識裏,她還是那個深受寵愛的丞相愛妾。
這一夜,裴欽遠因為舊傷複發,早早地就蜷縮在床上睡著了。
即便在睡夢中,他也因為疼痛而緊皺著眉頭。
迷迷糊糊中,他忽然感覺有一隻手在自己身上遊走。
那隻手粗糙冰冷,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觸感。
同時鼻尖縈繞著一股難以形容的惡臭,像是好久沒洗澡的酸臭味混合著腐爛的味道。
起初裴欽遠以為自己是在做噩夢,或者是被什麽老鼠爬到了身上。他下意識地想要揮手趕走。
可是那隻手卻並不罷休,反而變本加厲,試圖解開他的衣帶,往他懷裏鑽。
這種極其不對勁的感覺讓他猛地驚醒。
他睜開雙眼,借著微弱的月光驚恐地發現自己身上竟然壓著一個人!
一張滿臉汙垢的臉正湊在他麵前,嘴裏還在發出奇怪的哼哼聲。
裴欽遠幾乎是本能反應,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身上的人推開。
“瘋子!你想幹什麽?!”
蕭靈汐被重重地推倒在地上,手肘撞在地麵上,磨破了一層皮,滲出了血珠。
但她並沒有像往常那樣發怒或者尖叫。
相反她抬起頭,眼神迷離而委屈,臉上帶著嬌羞。
“夫君,你怎麽這麽對我?”
她捂著肚子,眼淚汪汪地看著裴欽遠,聲音嗲得讓人起雞皮疙瘩:“你輕點,小心傷到了咱們的孩子。我腹中可是懷著你的骨肉呢……”
“夫君?孩子?”
裴欽遠隻覺得一陣惡寒,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出來。
他看著眼前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眼中滿是厭惡。
他如今都是個廢人了,怎麽可能還有孩子。
就算蕭靈汐真有了孩子,那也是她跟侍衛鬼混出來的野種!居然也不嫌棄她這副髒樣子!
蕭靈汐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爬過來想要抱他的腿。
“夫君,我不怪你。我知道你是太累了,咱們迴床上睡吧。”
“滾開!別碰我!”
裴欽遠像是被什麽髒東西沾上了一樣,一腳將她踹開。
然後他直接衝過去開啟門,將蕭靈汐連拖帶拽地扔了出去。
砰的一聲,破舊的木門被狠狠關上。
任憑蕭靈汐在門外如何哭喊拍門,裴欽遠都死死地抵住門,沒有任何反應。
他在黑暗中喘著粗氣,眼神晦暗不明。
第二天清晨。
裴欽遠一推開門,就見到蕭靈汐並沒有離開,而是蜷縮在他的門口睡著了。
聽到開門聲,她立刻醒了過來。
隻見她懷裏緊緊抱著一團東西,小心翼翼地湊到裴欽遠麵前,獻寶似的說道。
“夫君你看,咱們的孩子出生了。”
“你看他長得多像你啊,鼻子眼睛都像……”
裴欽遠定睛一看。
那哪裏是什麽孩子?
那分明是一團用發黴的稻草紮成的草人,外麵裹著一塊從她自己身上撕下來的破布,黑乎乎的,髒得要命。
蕭靈汐卻將那草人輕輕地搖晃著,嘴裏還哼著不知名的小曲兒。
裴欽遠看著這一幕,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是真的瘋了。
他抬頭看著頭頂那一方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被高牆圍困的四角,心中一片茫然。
他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也許明天,也許後天。
他也會變得跟她一樣,抱著一塊石頭或者一團草,在那兒傻笑,在那兒做著永遠醒不過來的夢。
在這冷宮裏,瘋癲或許纔是唯一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