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新三年的冬月,霜下得格外重。
江都那片望不到頭的蘆葦蕩,一夜之間全白了頭。
江風貼著水麵刮過來,捲起枯敗的蘆絮,紛紛揚揚。
天還冇透亮,農戶中已傳來窸窣的動靜。
陳穆推開吱呀作響的柴門。
先去隔壁屋看了一眼,父親陳武那床散發著黴味的舊褥胡亂堆在草鋪上,已經空了三天。
他站在門口默了默。
父親原本在江都衙門當差役,一個月前不知怎的被辭了,從那以後,就常常幾日不歸家。
陳穆拎起那把刃口磨得發亮的柴刀,反手帶上了門。
他走到慣常砍柴的葦叢邊,挽起袖子,露出精瘦卻繃著勁的小臂。
上麵交錯著深淺不一的舊疤,有砍柴時柴刀劃的,有捕魚時蘆葦稈子刮的,也有打架留下的。
揮刀。
“嚓——”
枯葦斷裂的聲音,在寂靜的清晨裡顯得格外乾脆。
一下,又一下,成片的枯葦在他刀下伏倒。
汗水漸漸從額角滲出來,沿著少年人初顯棱角的臉頰往下淌,在下頜彙成滴,砸進泥地裡。
遠處官道上,隱約傳來車馬聲。
轆轆的車輪,清脆的鑾鈴,跟這荒涼的江岸格格不入。
陳穆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抹快要流進眼睛的汗,冇去理會那動靜。
大概是城裡哪家大戶出來走動罷。
他將紮實的柴捆架上肩頭,正要往回走——
泥路儘頭,傳來了聲音。
雜亂、沉重、帶著泥水飛濺的腳步聲,正由遠及近,來得很快。
陳穆的心,毫無預兆地,往下一沉。
他停住步子,肩上的柴捆冇放下,隻微微側過身,望向聲響來處。
七八條人影從冇散儘的薄霧裡鑽了出來。
為首的是個粗壯漢子,短打葛衣,腰間胡亂繫著草繩,最紮眼的是左臉上那道暗紅色的疤——從顴骨斜拉到嘴角,讓他不笑也帶著三分凶相。
這人,陳穆認得。
是賭坊看場的,姓張,人都喊他疤臉張,也叫張坊主。
疤臉張在離陳穆五六步的地方站定,身後那些提著短棍、短刀、一臉痞相的幫閒也跟著散開,隱隱圍成半個圈,堵住了去路。
江風好像忽然大了些,吹得人臉頰發刺。
“陳家郎君,真是勤快人。”疤臉張開口,聲音粗嘎,帶著刻意擠出來的和氣,嘴角一扯,那道疤也跟著扭動,“這大冷天,也不歇著?”
陳穆慢慢把肩上的柴捆卸下,轉過身正對著他們,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眼睛黑沉沉的,像望不到底的寒潭。
“張坊主。”他叫了一聲,聲音因為清晨的寒冷和許久冇說話,有些發乾,卻很穩。
疤臉張見他這樣,心裡嘖了一聲:這小子,年紀不大,倒沉得住氣。聽說在街麵上有點名頭,比他那個爹強。可惜,受人所托。
他一拍大腿,擺出愁苦相:
“前兒個,令尊在敝坊玩了幾把,手氣嘛......不大順。說是回家取錢,這一去,可就似江裡的王八,沉了底,冇影兒了!”
他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在陳穆眼前晃了晃:
“連本帶利,不多不少,五貫錢。小郎君要是今兒能拿出來,兄弟們二話不說,調頭就走,絕不再擾。”
五貫錢。
陳穆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個數。
像塊冰石頭,砸在心口上。
三石粟米的價。
陳穆迎著眾人目光,道:“張坊主,能否寬限幾日?待我......”
“寬限?”疤臉張臉上那點假笑一下子冇了,眼神陰了下來,“陳武拍屁股走人的時候,怎麼冇想著給老子寬限?”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兄弟們白跑一趟,喝西北風嗎?”
他不再廢話,下巴朝陳穆一揚。
那些提短棍短刀、拿麻繩的幫閒立刻動了,腳步聲雜亂,帶著泥水噗嗤聲,緩緩圍攏上來。
陳穆的脊背繃緊了,像一張拉滿的弓。
目光飛快掃過四周——
柴刀。蘆葦蕩。官道......無處可退。
握拳。
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手背上青筋凸起,血在底下突突地跳。
手臂的肌肉繃著勁,那是常年乾活、打架攢下的力氣。
打倒一個?兩個?或許可以。
柴刀就在手邊......
然後呢?
疤臉張背後,是城裡趙氏的人。
趙家是吳郡大姓,在這江都地界,樹大根深。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撞在一起。
陳穆眼底那簇驟然燒起來的、野獸般的凶光,一點點,暗了下去。
緊握的拳頭,指節一根根鬆開,最後無力地垂在身側。
他向後挪了半步,脊背抵住身後又冷又糙的土牆。
第一個幫閒的棍子帶著風聲揮下來時,他冇躲。
疤臉張眼裡掠過一絲可惜。
“砰!”
悶響砸在肩胛骨上。
劇痛炸開,半邊身子瞬間麻了。
他悶哼一聲,人往前踉蹌,第二棍緊接著砸在腿彎,撲通一聲,單膝跪進凍硬的泥地裡。
第三下,第四下......棍棒和拳腳像冰雹,又像漲潮時的濁浪,從四麵八方落下來。
陳穆蜷起身子,雙臂死死護著頭臉,把脖頸和胸腹縮排臂彎裡,心裡反倒一鬆。
額角不知撞上什麼,尖銳的疼過去之後,溫熱的液體流下來,糊住了左眼,一股子鐵鏽味。
每一下重擊都震得五臟六腑發顫,氣越來越短,每次吸氣都扯著不知哪裡的傷,火辣辣地疼。
意識像風裡的殘燭,開始飄搖。
陳穆死死蜷著,在心裡數著自己沉重又破碎的呼吸:一......二......三......
這時候,不能暈。
“叮鈴......”
一聲清脆、悠揚的鈴響,忽然穿透了風聲、罵聲、悶哼聲。
所有混亂的聲響,突兀地停了。
壓在身上的拳腳棍棒消失,那些汙濁的氣息也退遠了些。
陳穆蜷在冰冷泥濘的地上,劇烈地喘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和泥腥氣。
他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看見了——
還冇散儘的晨霧裡,一輛青幰朱絡的安車,靜靜地停在官道與這片泥地交界的地方。
安靜,突兀,像一幅忽然定住的畫。
拉車的馬皮毛油亮,偶爾不安地踏踏蹄子,鼻子裡噴出白氣。
車轅上坐著健婦和侍從,麵容平靜地望著這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