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自覺瞥向緊挨著自己的劉徹,她此時比劉徹高了一頭還多,她怎麼可能因為一個九歲的小毛孩臉紅呢。
不過,當著諸位長輩的麵,聽太後談及她的婚事,她應該害羞吧。
但阿沅給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設,臉還是熱不起來,隨即做罷。
清脆的聲音在太後耳邊響起:“外祖母,阿沅也冇有呢。”
而劉徹這時也彷彿反應過來,“祖母,您方纔是說孫兒要跟表姐做夫妻?就像父皇母後那樣?那表姐以後是不是就住在宮裡,孫兒可以隨時找表姐玩。”
太後含笑點頭:“正是這個意思,不過那要等你長大。”
劉徹一聽還要等,急切追問:“幾歲纔算長大?”
太後聽了,更加心花怒放。
至此,劉徹與阿沅的婚事便在言談間定了下來。
待館陶長公主離宮時方纔驚覺,應當懇請太後與皇帝即刻下詔明定此事。
正思量次日再入宮促成,卻被阿沅勸止。
劉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劉徹年方九歲,雖帶著孩童稚氣,卻已顯出自己的脾性。
他不喜拘束,更厭惡旁人強加於他。這樣的性子,若發展下去,將來必不願事事由長輩做主。
因此,她們的婚事,實在不必早早用詔書牢牢捆住。
僅限長輩們的口頭約定,才正正好。
眼下,長公主和太後是他和他母親的助力,可將來,未必不會成為他的束縛。
而她——這個天然站在外祖母與母親一邊的人,也可能成為他宣泄不滿、逃避壓力的物件。
他們的開始,不該始於一道詔書定下的婚約,不該趁他尚是孩童、未解妻子為何意時,就定下不可更易的盟誓。
對劉徹這樣的人而言,那不是責任,而是枷鎖。
她對漢武帝隻瞭解大概,但觀眼下劉徹的表現,阿沅心中已大致描畫出劉徹的性情。
“阿孃,不必著急。女兒覺得眼下這樣便好。隻要外祖母在,何愁婚約不成?若我們此時進宮催促外祖母與皇上下詔,反倒不妥。”
阿沅很是早熟,館陶公主許多事也不瞞她,常聽她的主意。聽了這番話,心神稍定,覺得有理,便暫且按下不提。
如今是王皇後有求於她,她也不必太過主動。
此後,劉徹與阿沅往來愈發頻繁。
他極喜愛這位表姐,更叫他驚喜的是,二人誌趣相投,常一同讀書論古。
當遇到劉徹不喜歡的功課時,阿沅便會用他最愛的聲音為他細細解讀。
如此一來,即便是原本讀不下去的文章,劉徹也能耐著性子學下去了。
劉徹漸漸越發依賴阿沅,終日央求母後召她入宮。
王皇後早從黃門與韓嫣處得知二人相處情形,見他們論學多過嬉戲,也就樂見其成。
如此一來,阿嬌便發覺,劉徹總與她爭搶姐姐。
原本還算和睦的兩人,漸漸生出齟齬。
劉徹性情日漸不羈強勢,阿嬌亦是嬌慣長大。
從前雖是玩伴,劉徹卻常把她丟給黃門隨她玩鬨,阿嬌隻要有人陪玩,自然不計較。
而今,他卻牢牢占著阿嬌最愛的姐姐,也懶得應付她。
作為長公主小號的阿嬌,如母親一般驕縱,自然忍不得,私下常常陰陽怪氣、排擠劉徹。
兩人因阿沅之故,性格上的衝突提早顯露出來。
這一日,阿嬌醒來,未曾梳洗,便去鄰院找阿姐,本想同姐姐玩鬨一番。
卻聽仆役說,姐姐早已進宮去了。
“可恨!這劉徹,日日擾姐姐清夢。他自有好幾個姐姐,不去尋她們玩,偏來霸著我的親姐姐!”
阿嬌越想越氣。
待阿沅自宮中歸來,隻見阿嬌坐在鞦韆上,麵前跪了一排侍女,個個頭頂竹筒。
其中一人頭上竹筒將墜未墜,還未動作,已被一旁仆婦拖拽了下去。
阿沅微微蹙起眉,輕聲道:“讓她們都退下吧。”
阿嬌身邊的近侍悄悄抬眼,麵露難色,可在阿沅那看似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目光下,終究還是依言退了出去。
阿嬌仍閉著眼,彷彿已然安睡,可那輕輕顫動的睫毛卻瞞不過阿沅。
她這妹妹分明醒著,隻是在同她鬨脾氣。
阿沅上前將人輕輕攬入懷中,柔聲問:“阿嬌可是生姐姐的氣了?”
阿嬌抿唇不答。阿沅也不急,隻含笑續道:“方纔路過列肆,見一支金簪樣式別緻,特意買來送給我最疼愛的妹妹。誰知阿嬌竟不肯理我。”
阿嬌頓時睜開眼,仰首望向溫柔美麗的姐姐,語帶委屈:“分明是姐姐這些日子冷落了我,隻知陪著太子。”
阿沅並不爭辯,隻笑吟吟地提議:“那下次入宮,阿嬌陪我同去可好?”
阿嬌這才勉強點頭,又迫不及待地問:“姐姐說要送我的金簪呢?”
阿沅的近侍紫薇已躬身趨前,將一隻錦盒高舉過頂,奉至二人麵前。
阿嬌取出金簪,頓時喜形於色。
不同於素雅清淡的阿沅,她深受母親館陶公主影響,向來喜愛這些金燦華貴之物。
“縱使生氣,又何苦拿身邊人撒火?”
阿嬌隨口道:“心裡有氣,總不能憋壞自己。”
阿沅輕撫她的髮絲,溫聲勸誡:“這些近侍終日伴你左右,若讓她們心存怨懟,恐生不測。”
在阿嬌看來,奴婢不過是可以隨意處置的活物,哪裡敢對主人不利。
但既然姐姐這般囑咐,她便乖巧應道:“我以後不這樣罰她們了。”
“阿嬌真乖。”阿沅含笑頷首,“往後若再動怒,不妨換種方式排解。”
兔子急了也會咬人。
如今的阿沅對這個妹妹雖談不上情深,但見阿嬌如此依賴親近,便也儘一份做姐姐的本分。
不過三日,劉徹便命人傳詔,再次召阿沅入宮。
此番,阿沅帶上了阿嬌。
這幾個月來,劉徹對她依賴日深。
阿沅心知,縱使劉徹貴為儲君,也不能讓他覺得凡事皆可隨心所欲。
一見阿嬌跟著阿沅進來,劉徹臉上的笑容頓時淡了幾分。
這個阿嬌總是活潑好動、刁蠻任性,怕是又要攪擾他與表姐獨處的時光了。
果然,阿嬌一進宮就嘰嘰喳喳說個不停,拉著阿沅要去看新開的秋海棠。
劉徹正暗自懊惱,目光不經意間掃到侍立在側的韓嫣,忽然計上心頭。
這個伴讀生得俊秀,又最善言辭。
自上次叫阿嬌騎馬後,阿嬌對韓嫣也有了好臉色。
劉徹悄悄遞了個眼神過去,韓嫣立時心領神會。
“翁主若想賞花,臣知道北苑有幾株墨色秋海棠,正是盛開的時候。”韓嫣含笑上前。
阿嬌果然被吸引,拉著韓嫣就要往北苑去。
阿沅望了韓嫣一眼,並未阻攔。
待二人走遠,她這才轉身看向劉徹。
“表姐,”劉徹適時說道,“我有些想念祖母了,可否陪我去長樂宮探望?”
每次麵對祖母時,表姐的話總是會多一些。
劉徹想多聽表姐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