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宮回府,館陶公主將長女輕輕攬入懷中,垂眸望著長女這張過分美麗的麵容,眼底不禁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驕傲。
她撫著阿沅的肩,聲音溫柔似春水:“阿沅,今日我已與王皇後說定,將你許配給徹兒。如此,我兒便是太子妃,將來便是大漢的皇後。”
阿沅聞言,眼中的欣喜毫不掩飾,立刻應道:“今日在宮中見了徹兒表弟,雖年紀尚小,卻已顯聰慧之相。謝謝阿孃為女兒籌謀。”
說罷,她輕輕將臉偎在館陶懷中,如幼鳥依人般蹭了蹭,姿態嬌柔而親昵。
阿沅這一番迴應,順從又懇切,館陶見她如此滿意,心中更是歡喜難抑。
一旁坐著的阿嬌卻忽然開口,語氣帶著少女的天真與執拗:“姐姐做皇後,阿嬌也想做皇後。”
館陶失笑,搖首道:“皇後隻能有一位,這是大漢祖製。”
阿嬌眨了眨眼,改口道:“那阿嬌做夫人也好。姐姐才歸家不久,我還冇同姐姐玩夠呢,纔不要同姐姐分開。”
館陶聞言,眉尖微蹙,她的女兒,怎能為人妃妾?
便是將來皇帝也不行。
正要出言訓誡,懷中的阿沅卻已起身。
她走到阿嬌麵前,笑吟吟道:“不可。我的良人,隻能由我一人獨占。即便我的妹妹,也不能沾染半分。”
阿沅唇角笑意始終未曾落下,但話裡的不容置疑,卻表現的淋漓儘致。
“不過,除了太子之外,這長安城中的兒郎,但凡是阿嬌看上的,阿姐一定為你成全。將來你喜歡誰,阿姐必讓你得償所願。”
阿嬌年已十三,卻大大咧咧,整日想著玩鬨,於男女情事尚未開竅。
她聽著姐姐不願與她分享未來良人,小嘴微微嘟起,扯著阿沅的衣袖抱怨道:“姐姐歸家時,我還把我最心愛的那些首飾送你了呢。”
阿沅雖與阿嬌是雙生之女,身量卻比她高出半頭。
她抬手輕撫阿嬌的鬢髮,唇邊笑意微斂,語氣卻愈發輕柔,似哄孩子般:“阿嬌待姐姐的好,姐姐都記在心裡。你是我最疼愛的妹妹,再冇有哪個姊妹、女君能比你更重要。正因如此,我才更要為你尋一個眼中唯有你、隻為你一人效勞的良人。”
阿沅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畢竟自己除了阿嬌這個妹妹,再冇彆的交好的女君、姊妹。
阿嬌被她這番甜言蜜語說得心頭一熱,那點不快頓時煙消雲散,轉而摟住阿沅纖細的腰身,笑嘻嘻地撒嬌:“姐姐最好啦!對阿嬌好,生得美,腰也細得不像話,唔,這裡也好挺......”
說著說著,阿嬌又鬨了起來。
館陶靜坐一旁,含笑望著這對明珠似的女兒,心中暗忖:長女果然比天真驕蠻的阿嬌更適宜宮廷。
當年那相麵之說果然準的很。
——
王生深諳黃老之學,性喜清靜,向來不願涉足朝堂,一直隱居山林,未曾出仕。
不過早年也曾奉詔入宮,為三公九卿講解黃老之道,在群臣中頗有名望。
此番回到長安,是因梁王麾下的謀士鄒陽特地前來求助。
王生年逾八十,不願讓外人上終南山打擾一眾隱士的清修,便親自前來長安相見。
阿沅在終南山中長到十三歲,生活並不清苦。
身邊有傅母與侍女照料起居,仆婦與衛士護衛宅院,每月館陶公主與陳午夫婦還會帶著兒女前來探望。
阿沅被錦衣玉食嬌養,在終南山長大。
山中隱居著不少名士,王生的居所就離阿沅住處不遠。待阿沅稍長,二人漸漸熟識,如今已是半師半友的忘年之交。
如今,阿沅已歸家,恰巧王生在長安,阿沅自然要前去拜訪一二。
幾日之後,劉徹清早便帶著黃門、衛士來到堂邑侯府尋阿沅。
他興致很高,大部分原因都出自對王生這位名士的好奇和嚮往。
此時阿嬌尚在酣眠,她向來對學問之事興致不高,更無意去見八十多歲的老人,隻顧貪睡。
於是此行隻有劉徹與阿沅二人同往。
劉徹與阿沅乘車來到王生下榻的府邸,隻見老者早已在堂中靜坐等候。
見阿沅進門,王生佈滿皺紋的臉上露出慈藹笑意,阿沅快步上前執弟子禮,眼中滿是孺慕之情。
“先生近日氣色甚好,阿沅心中歡喜。”她輕聲說著,又引劉徹上前,“這位是太子殿下,久仰先生學問,今日便隨同阿沅一起前來拜會。”
劉徹依禮相見,雖年僅九歲,舉止已見天家氣度。
王生凝視他稚嫩卻生的俊秀的麵容,忽然想起前日給鄒陽出的計策。
正是要他去求王皇後給梁王向皇上說情。
此刻見到這位皇後的獨子,不由在心中暗歎機緣巧妙。
阿沅見劉徹目不轉睛地望著王生,想起方纔馬車上劉徹的興奮和好奇,輕聲道:“先生在終南山時,那捲道原經尚未講完,今日可否再為我解惑?”
王生含笑應允,當即開講黃老精義。
他言語精妙,將天地至理娓娓道來。劉徹與阿沅聽得入神,不時發問。講到酣處,劉徹忽然好奇問道:“聽聞張國相曾當眾為先生係襪,不知可真?”
阿沅聞言掩口輕笑。
王生撫須沉吟片刻,方溫言道:“老朽何德何能,勞得張廷尉係襪?不過是見他在朝中處境艱難,藉此為他揚名罷了。”
當年劉啟剛剛繼位,張釋之想起自己早年曾彈劾過當時還是太子的皇帝,心中不免惶恐,便主動入宮請罪。事後又擔心皇上記恨前事,遂向老友王生求助。
王生與張釋之交情深厚,略加思索便獻上一計。
不久後,在一次三公九卿齊集的朝會上,王生襪帶鬆開,當眾請張釋之為他繫上。張釋之聞言含笑上前,俯身為他整理妥當。此舉引得群臣竊竊私議,王生這才向眾人從容解釋:“張廷尉品行高潔,老夫纔敢以這般瑣事相托。”
此事傳開後,張釋之禮賢下士的美名不脛而走,在朝中的聲望愈發顯赫。群臣對這位不以身份自矜的廷尉更是敬重有加。
劉啟見張釋之聲望日隆,倒也不便為難這樣一位名士,索性將他派往淮南王封國任國相,落得眼不見為淨。
不過後來朝野間漸漸有傳言,說這一切原是王生為幫張釋之解圍而特意安排的戲碼。
正因如此,纔有了今日劉徹這一問。
劉徹聽得王生的溫言,眼中泛起光彩。
王生但笑不語。
張釋之名望愈盛,他自然也隨著聲名遠揚。
王生雖以隱士自居,卻隻是因行事隨意,不喜官場紛爭,倒並非全然無意於世間聲名。
劉徹見王生和表姐神情微妙,心下立刻明瞭。
他還年少,對這般朝堂智慧既覺新奇又深以為然。
“先生這法子真好,”劉徹輕拍手掌笑道,“有一舉兩得之妙。”
王生看著眼前這個早慧的小太子,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慈祥的笑意。
他彎腰平視著劉徹:“太子殿下能明白其中的道理,實在難得。”
這時,一直含笑靜坐的阿沅也誇讚道:“前幾日我在宮中第一次見表弟,就覺得他聰慧的很,果然如此。”
今日的阿沅身著水綠色曲裾深衣,發間綰著的粉色絲帶隨著動作流轉著瑩瑩光澤,更添幾分靈動的朝氣。
劉徹被這一老一小誇得有些靦腆,尤其是才第二次見麵的漂亮表姐,聲音不由放輕:“阿沅表姐過獎了。”
王生含笑望著眼前這一對小兒女,一個從容含笑,一個靦腆垂眸,眼底浮現出幾分興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