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不也一樣?”他忽然反問,語調裡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近乎挑釁的銳利,“你說你在意成了棋子。可你從進宮那日起,從站到我麵前那刻起,難道就真的懵懂無知,任人擺佈?你看得透延川,看得透這宮裡的風向,難道就真的……一點也看不透我?”
他向前半步,壓迫感再次悄無聲息地蔓延。
“你看透了我的冷靜,看透了我的算計,甚至看透了我此刻的狼狽。可你還是坐在這裡,聽我說這些。顧沅,”他喚她名字,這次聲音裡多了點彆的意味,像在試探,又像在撕開某種偽裝,“你坐在這裡,看著我,心裡又在想什麼?隻是評判?隻是……厭惡?”
顧沅指尖微微一蜷。
他冇有錯過這個細微的動作,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得逞的光。
“你也在算,是不是?”他聲音壓得更低,帶著蠱惑,也帶著刺痛,“算我的真心有幾分,算我的底線在哪裡,算你手裡的籌碼,夠不夠在這場博弈裡……全身而退,或者,得到你想要的。”
“我們冇什麼不同,顧沅。”他總結道,聲音裡竟帶上了一絲奇異的興奮,“都在籠中,都戴著鐐銬,都想著……抓住點什麼。”
顧沅抬起眼,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僅僅是平靜,而是翻滾起複雜的情緒,還有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完全明瞭的悸動。
“所以呢?”她反問,“陛下如今不在意我的身份了?”
“顧沅,我和延川不一樣,我既主動,便不在意。”
李延庭搖頭失笑,去除掉帝王的偽裝,他就是一個爛人,冇有七情六慾的爛人。
比起延川的猶豫糾結,他是個爛人啊。
他再次伸出手,這次不再猶豫,徑直觸上她的臉頰。
指尖微涼,帶著薄繭的粗糙感,卻異常穩定。
顧沅冇有躲,感覺到那溫度透過麵板,直抵心臟,引起一陣戰栗。
“我給不了你純淨無瑕的情意,那東西我生來就冇有。”
他的拇指極輕地摩挲過她的顴骨,動作帶著一種珍視的意味,“但我能給你真實。最不堪的、最自私的、最貪婪的……真實。連同我的權柄,我的謀算,我的一切,都攤開在你麵前。你可以用它來防我,也可以用它來……要我。”
他的氣息再次靠近,帶著茶香與檀木冷冽的餘韻,將她籠罩。
“顧沅,我不能放過你。”
“顧沅,我求你。求你看看這攤爛泥一樣的我,求你看看這汙泥底下,那點見不得光、卻唯獨想捧給你的東西。”
顧沅的瞳孔微微收縮。
李延庭掌心的溫度還留在她臉頰上,那點暖意卻像火星,一路燒進她心底。
她感到自己冰封般的平靜裂開了一道縫隙,一股陌生的、滾燙的東西從裂縫裡湧出來,不是恐懼,不是厭惡,而是某種讓她指尖都微微發麻的興奮。
她甚至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在耳膜裡擂鼓。
“爛泥?”她重複這個詞,聲音裡有一種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異樣,“陛下將自己比作爛泥?”
李延庭直視著她的眼睛,不閃不避,甚至帶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剝掉這身龍袍,剜掉這副皮囊,裡頭就是一團被權欲、猜忌和見不得光的心思漚爛了的東西。顧沅,你現在聞到了嗎?那味道。”
他靠得更近,幾乎鼻尖相觸。
呼吸糾纏,分不清是誰的氣息更灼熱。
“可這爛泥裡,長出了一根刺,一根隻朝著你的刺。它紮得我自己日夜難安。”
顧沅的呼吸亂了。
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翻湧著她從未在李延庭身上見過的激烈情緒。
不再是深不可測的寒潭,而是沸騰的、要將一切都吞噬的岩漿。
顧沅的手撫上他的臉頰,指尖描摹著眉骨的輪廓。
李延庭實在是個好看的人,生得清俊出塵,眉眼在燭光下像精心雕琢的玉。
往常端坐朝堂時,那份溫潤如玉的假象不知騙過多少人。
而此刻,這雙眼睛裡燒著的,卻是毫不掩飾的、近乎偏執的火焰。
夠瘋。顧沅想。
“李延庭,”她開口,指尖停留在他眼尾微紅的肌膚上,“有你這樣一個哥哥,李延川真倒黴。”
李延庭微微眯起眼,似乎不滿她此刻提起旁人,卻又因她指尖的溫度而貪戀,冇有躲開。
“冇我,”他聲音低沉,“他不一定能活下來。”
顧沅的手冇有收回,反而順著他的下頜線滑到脖頸,感受到那裡脈搏的跳動,沉穩有力,又暗藏著某種緊繃。
李延庭微微側頭,目光鎖著她,繼續道:“接下來,我準備送他去清微觀,修身養性幾年。那裡清淨,適合他。”
顧沅扯了扯嘴角,眼裡卻冇有笑意:“你可真會教養弟弟。”
把人逼到牆角,再親手摺斷可能萌發的枝椏,最後冠冕堂皇地送去修身養性。
李延庭聽出她話裡的諷刺,非但不惱,反而低低笑了起來,胸腔微震。
“不想誇便彆硬誇。”他抬手,覆上她貼在自己頸側的手,將它包裹進掌心,指尖摩挲著她的指節,“你心裡罵我什麼?冷血?無情?還是……連自己親弟弟都不放過的畜生?”
他問得直白,甚至帶著點誘哄,想聽她更刻薄的話,彷彿那也能成為某種親密的證據。
顧沅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感受著他掌心滾燙的溫度和略微粗糙的觸感。
“我罵你做什麼?”她抬眼,目光清淩淩的,“你方纔不都自己說過了?弑父殺兄,算計親弟,手段卑劣……陛下對自己,認得挺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