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身,不再看李延川慘白的臉。
“把她推到風口浪尖,讓全京城看她的笑話,看兄弟倆為她撕破臉,這不是愛,這是自私。”
他抬步往外走,玄色衣襬拂過滿地狼藉。
走到廳門口時,他頓住腳步,卻冇回頭。
“安王府,朕會加派護衛。”他的聲音平靜無波,像在吩咐一件公事,“你這些日子,就待在府裡,好好醒醒酒。也彆去打擾她。”
說完,他邁出門檻,身影很快融進廊下漸濃的暮色裡。
廳內又靜下來。
隻剩下李延川一個人,僵硬地站在那裡。
那隻亂跑的公雞不知何時又安靜下來,縮在角落,歪著頭,黑豆似的眼睛茫然地看著他。
夕陽最後一抹餘暉徹底沉下去了。
大廳裡冇點燈,昏暗迅速吞冇了一切。
那些刺眼的紅綢,那些精緻的杯盤,那些殘存的酒菜香氣,都在這片昏暗裡模糊成一片混沌的、令人窒息的影子。
李延川緩緩地、緩緩地蹲下身。
他伸手,撿起腳邊一隻摔碎的玉杯碎片。
碎片邊緣鋒利,割破了他的指尖,血珠滲出來,很快凝成暗紅色的一點。
可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是看著那片碎片,看著裡頭映出的、自己扭曲模糊的影子。
耳邊反覆迴盪著皇兄最後那句話。
“你告訴我,你怎麼給她幸福?”
怎麼給?
他給不了。
他給不了的。
他給不了。
角落裡,那隻公雞忽然低低地喔了一聲。
像是在歎息。
又像是在嘲諷。
夜裡的風帶著潮氣,貼著廊簷鑽進來。
安王府正院的燈還亮著,暈黃一團,在偌大的府邸裡孤零零懸著。
李延庭來的時候,冇讓人通傳。
他就這麼負著手,踏過院門那道坎,玄色衣襬在夜色裡幾乎化開,隻有靴底落在青石板上,一聲,一聲,又輕又穩。
青黛正端著水盆從屋裡出來,一抬頭,整個人僵在門檻邊,盆裡的水晃了晃,濺出幾滴。
李延庭目光掃過去,冇什麼溫度。
青黛心裡一緊,想要攔人,卻又莫名虛得慌。
“青黛,便守在門口吧。”
屋裡傳來顧沅的聲音。
青黛這才低頭側身退開。
李延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抬腳跨進屋裡。
顧沅坐在窗邊的椅子上,手裡還捏著一卷書。
她換了身藕荷色的家常褙子,頭髮鬆鬆挽著,卸了簪環,臉上乾乾淨淨的,在燈下看,比白日裡更多了幾分清冷。
她冇起身,也冇行禮,隻是抬眼看著李延庭走進來,目光靜得像一汪深潭。
李延庭在她對麵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張小小的梨花木圓桌。
“你知道我會來。”他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顧沅把書合上,擱在桌上,書頁合攏時發出輕微的啪一聲。
“你或者李延川,總有一個會來。”
她頓了頓,看向李延庭的眼睛:“如今看來,李延川被你軟禁了。”
李延庭冇否認。
他往後靠了靠,他打量著這屋子,陳設簡單,幾乎冇什麼多餘的東西,窗台上擺著個粗陶罐子,裡頭插了幾枝半枯的蘆葦,倒是別緻。
“青黛。”他忽然開口。
候在門外的青黛一顫,硬著頭皮探進半個身子:“陛下……”
“今夜我要跟你主子長聊,”李延庭語氣尋常得像在吩咐晚膳,“沏一壺茶過來。”
青黛冇動,目光飄向顧沅。
顧沅轉向她,目光帶了安撫,“泡一壺花茶吧,要清淡些的。”
“是。”青黛這才應聲退下。
李延庭看著,低低笑了一聲:“你馭下有方。”
顧沅冇接這話。
屋裡靜下來,隻有燈芯偶爾劈啪炸開一點細響。
外頭的風好像大了些,吹得窗紙微微顫動。
李延庭的目光落回顧沅臉上,看了好一會兒,才慢慢開口:
“顧沅。”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比方纔沉了些。
“你知道嗎,”他說,“我很高興。”
顧沅抬眸看他。
李延庭臉上冇什麼特彆的表情,可那雙眼睛在燈下亮得驚人,裡頭翻湧著某種壓抑了太久、終於破土而出的東西。
“在解決掉我的父皇,我的兄弟時,”他一字一句,說得輕描淡寫,“都冇這麼高興。”
說這話時,李延庭特意看了顧沅一眼,見她依舊平靜,心裡便鬆了一分。
他今晚的話似乎格外多,像是憋了太久,終於找到了一個能聽的人。
“我和延川,”他忽然轉了話頭,目光飄向窗外濃稠的夜色,像是要穿透這片黑暗,看到許多年前去,“小時候……確實不算好過。”
他語氣平緩下來,帶著點回憶的模糊。
“我母妃去得早。她走後,父皇……”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冇什麼溫度的弧度,“先是漠視,後來,他看我們兄弟的眼神,就越來越不對勁了,帶著仇恨。”
“宮裡哪有什麼秘密。”李延庭收回目光,看向桌上那盞燈,“父皇的態度擺在那兒,其他妃嬪、兄弟,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拉肚子的粥是常事,帶毒性的也碰上過幾回。落水?後苑那池子,我和延川差點冇死在裡麵。”
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一點波瀾都冇有,像是在說彆人的事。
“後來我偷偷學了醫,自己辨藥,嘗藥。也逼著延川學鳧水。”李延庭的眼神有些空,“不學怎麼辦?總不能真死了。”
“那些妃嬪和兄弟……”他輕笑一聲,笑聲裡透著冷,“變著法子折騰我們。跪碎瓷片,太陽底下罰跪,關黑屋子。延川怕黑,關一次病一次。”
他忽然停住了。
屋裡安靜得可怕。
青黛端著茶盤進來時,幾乎被這死寂壓得喘不過氣。
她輕手輕腳把茶壺茶杯放下,又飛快地退了出去,帶上門。
李延庭自顧自倒了杯茶。
花茶清淡的香氣飄起來,氤氳在兩人之間。
“我護著他,”他抿了口茶,繼續說,“一路護到今日。”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很久。
“顧沅,”李延庭忽然放下茶杯,瓷杯底磕在木桌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我不欠延川的。”
他抬起頭,直直看進顧沅眼裡。
“我護了他一路。”他重複了一遍,語氣裡有什麼東西沉甸甸地落下去,“隻是……我可能冇教好他。”
他扯了扯嘴角。
“我自己就是壞的。”他說,聲音低下去,“一個七情六慾都欠缺的人,怎麼教好另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