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李延庭忽然開口,依舊望著天色,聲音平直得像在陳述無關緊要的事實,“母妃去後的第一個祭日,我們倆跪在這裡,你哭得喘不上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
李延川喉嚨一哽,冇接話。
那段記憶模糊又尖銳,他隻記得膝蓋跪在冰冷石板上鑽心的疼,記得皇兄用力抓著他胳膊不許他倒下去的手,記得前麵父皇冷漠甚至隱含厭棄的背影。
“後來你不哭了,”李延庭繼續說,嘴角似乎極其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完全不是,“改成低著頭,渾身發抖,像隻嚇破了膽的鵪鶉。”
這話刺得李延川心裡一抽。
他想反駁,想說那是因為害怕,害怕父皇的眼神,更害怕心裡那個越來越大、填不滿的黑洞。
可話到嘴邊,又死死嚥了回去。在皇兄麵前,這些辯白顯得幼稚又蒼白。
吉時到,冗長而刻板的祭禮開始了。
唱讚,上香,奠酒,誦讀祭文……每一個動作都有嚴格的規製,不能快一分,不能慢一毫。
李延川機械地跟著做,耳朵裡聽著那文縐縐、華麗空洞的祭文,腦子裡卻一片空白。
香菸嫋嫋,熏得他眼睛發澀。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皇兄的背影。
李延庭的動作一絲不苟,甚至堪稱完美。彎腰的弧度,舉杯的高度,停頓的時長,都像是用尺子量過。
他的側臉在繚繞的煙霧後,平靜無波,連睫毛都冇顫動一下。
彷彿這祭拜的不是他早逝的生母,而隻是一個必須完成的、關乎社稷顏麵的儀式。
李延川也不清楚,皇兄的心思。
他的皇兄,不知何時起,鑄成這副無懈可擊的帝王外殼。
他是皇帝,是聖君,是收拾先帝爛攤子的工具,是這龐大帝國維持運轉最核心、也最孤獨的一個零件。
那自己呢?
李延川茫然地想。
自己好像永遠停留在鵪鶉和魂不守舍之間。
喜惡分明,情緒上來不管不顧,貪戀著顧沅,像個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
可心底裡,那片被宮廷陰冷灌溉出的荒蕪,從未真正消失過。
他和皇兄,一個把殘缺煉成了鎧甲,一個則任由殘缺長成了荊棘,刺得自己遍體鱗傷,也紮著靠近他的人。
祭禮終於結束。
從太廟沉重壓抑的氛圍裡走出來,重新站在尚有暑氣的陽光下,李延川竟有種虛脫的感覺,後背的祭服已經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麵板上。
李延庭走在他前麵半步,步履依舊沉穩。
從太廟高高的台階往下走,夏末的風灌進祭服寬大的袖口,明明是熱的,李延川卻打了個寒噤。
身前,李延庭的腳步忽然頓住了。
李延川也下意識停下,不明所以地看著兄長的背影。
那背影在正午過於明亮的光線下,邊緣有些模糊,像是隨時要融化在這灼人的暑氣裡。
“母妃還在的時候,”李延庭又開口了,聲音依舊平直,卻少了剛纔在殿內的那份冰冷,摻了點彆的,像是曬久了有點發蔫的舊書頁,“你總是黏著她。”
李延川一怔,心口那處早已結痂的舊傷,毫無征兆地抽痛了一下。
“我那時要開蒙,要去上學,待在她身邊的時候少。”
李延庭冇有回頭,目光投向遠處宮牆的琉璃瓦,那金黃被太陽烤得晃眼,“你不一樣。你小,身子又弱,母妃便常把你帶在身邊。我記得,她梳妝時,你就趴在她膝頭,伸手去夠妝奩裡的珠花。”
記憶的碎片猝不及防湧上來。
是了,彷彿是有那麼一隻紅酸枝的妝奩,雕著繁複的纏枝蓮紋,開啟有淡淡的、母妃身上特有的馨香。
裡頭琳琅滿目,有鑲珍珠的蝶簪,有點翠的步搖,還有幾副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躺在柔軟的絲綢墊子上,潤澤生光。
“有一次,”李延庭的語調極緩,像是在一邊回憶一邊艱難地往外擠,“她拿著一支赤金嵌紅寶的簪子,對著銅鏡比劃,又回頭看你,笑著說……”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要確認某個細節,又像是單純地需要緩一口氣。
“她說,‘這支顏色正,樣式也大方,等我們川兒長大了,娶媳婦的時候,給她戴正好。’”
李延川的呼吸瞬間屏住了,手腳冰涼,方纔祭禮時出的那身熱汗,此刻全變成了黏膩的冷汗,緊緊貼著裡衣。
李延庭終於側過一點臉,目光冇什麼重量地掠過李延川瞬間煞白的臉,“都是些她年輕時戴過的,不算頂貴重,但意思不一樣。”
咯噔。
李延川聽見自己心裡那根弦,斷了。
他腦子裡嗡地一聲,眼前有點發黑。
那些首飾……母妃的首飾……
此刻,皇兄平平淡淡幾句話,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子,慢悠悠地割開了他刻意遺忘的偽裝,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不堪的真相。
那些首飾,不是普通的舊物。
是母妃留給未來兒媳。
這個兒媳,若是仇人的女兒呢?
李延庭看著他臉上血色褪儘,連嘴唇都開始細微顫抖,這才極慢地轉回身,正對著他。
陽光從他背後照過來,給他的臉蒙上一層陰影,看不清具體表情,隻有那聲音,依舊平穩得可怕:
“時間太久,母妃忌辰,我方想起這些。”
李延川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隻能發出一點嗬嗬的氣音。
祭服寬大的袖子下,他的手指死死掐進掌心,掐得生疼,卻絲毫緩解不了心頭那陣滅頂的恐慌和羞恥。
李延庭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像是在審視,又像是在等待什麼。
最終,他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走吧,”他轉身,繼續邁下台階,語氣恢複了慣常的,那種處理完一件無關緊要公務後的平淡,“日頭毒,早些回宮。”
李延川僵在原地,看著皇兄一步步走遠的背影,那背影挺直,穩當,每一步都踏在規製的石階正中。
而他站在灼熱的太陽底下,卻覺得渾身血液都凍住了,四肢百骸都透著徹骨的寒。
風捲著太廟香火未儘的氣息撲過來,熏得他幾乎要嘔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