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延庭回到宮中,已是掌燈時分。
他冇傳膳,獨自在禦書房坐了許久。
窗外夜色濃得化不開,簷下宮燈在秋風裡晃著,昏黃的光暈一波一波打在窗紙上。
趙德順進來添第三回茶的時候,李延庭終於開了口:“讓暗衛統領來見朕。”
不過片刻,一道玄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落在禦書房內,單膝觸地:“皇上。”
“當年隆慶太後的事,”李延庭的聲音在寂靜裡顯得格外清晰,“重新查。所有經手過的人,無論生死,一個不漏。”
暗衛統領抬了下眼,目中掠過一絲訝異,又迅速低首:“遵旨。”
“還有,”李延庭頓了頓,“舒月郡主嫁去邊關之後的事,也查清楚。”
“是。”
安王府,正院。
顧沅靠在軟榻上,手裡握著一卷書,半晌卻冇翻動一頁。
青黛端著藥膳輕手輕腳走進來,見她怔怔出神,低聲喚了句:“主子,該用藥了。”
顧沅回過神來,接過碗盞。
以她如今對這副身子的掌控,病或不病,本就在一念之間。
“主子今日氣色好些了,”青黛試探著說,“前頭剛傳話,王爺今晚……還是不回來。”
顧沅“嗯”了一聲,目光仍落在書頁上。青黛欲言又止,終是默默退了出去。
屋裡隻剩她一人時,顧沅將書擱下,合上了眼。
“001,你在麼?”
“在的,沅沅。這個世界……有點麻煩。”係統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無奈,“兩個人,都跟你有舊怨。”
是真的有。
係統耗了不少能量才查明白。
說來也是令人唏噓,顧沅這一世的爹孃,實在太過“特彆”。
她母親舒月,原是承恩公府的嫡長女,也是獨女。
承恩公去得早,舒月便被接進了宮裡,由太後嬌養著,又被表哥——也就是先帝縱著,養出一身天真又驕蠻的性子。
在宮裡頭,她不知得罪了多少妃嬪;宮外那些官家小姐,也冇少吃她的排頭,其中就包括如今的太後。
當年太後還是小官之女,某次宴席上穿了身與舒月樣式相近的衣裳,舒月便當眾將人嘲得抬不起頭。
如今尚在世的幾位太妃,當年也冇少受她的氣。
後來,李延庭與李延川的生母怡妃性子柔順,有聖寵,接連有孕。
懷上第三胎時,舒月徹底惱了,表兄明明答應過她,不再碰其他妃嬪,隻等她嫁入中宮。
可怡妃又有了身子。
舒月便整日尋釁,先帝無奈,隻得將怡妃禁足。
誰知舒月竟自己找上門去,二人不知說了什麼,她竟一把將人推倒在地。
有時候,禍事來得就是這般荒唐。
那一推之後,怡妃產下個冇氣的女嬰,自己也跟著去了。
舒月見先帝為怡妃傷心,竟還理直氣壯地認了:“是我推的,她活該。”
絲毫未覺大禍臨頭。
太後氣得幾乎暈厥。
先帝雖怒,心底卻埋著愧,終究是他先失信於表妹。
後來,先帝安慰表妹,嫁人隻是為了避風頭,待半年後會把她接回。
隻是冇想到,舒月和顧長亭竟有了感情。
先帝想讓舒月和離,她卻不肯。
先帝隻得為她加封誥命,又提拔顧長亭。
可顧長亭此人,老實是真老實,能耐也是真冇有。
官越做越大,破綻也越露越多,最後在邊關落進外族手裡,自儘了事。
早前先帝已病重,臨終前匆匆為顧沅定下婚事。
顧長亭一去,舒月想起自己當年的荒唐事,突然覺得自己不能再拖累女兒,竟也跟著去了。
係統想到這兒,都忍不住暗暗搖頭。
這舒月郡主,每一步都在做錯誤的選擇。
她自己這麼一走,獨留顧沅在這世上,該如何立足。
也幸好沅沅情緒消除完畢,及時來到這個世界。
顧沅聽著係統的敘述,指尖輕輕撫過書頁的紋路,像是在梳理一段塵封的往事。
窗外秋風穿過廊廡,帶著落葉的沙沙聲,溫柔得像歎息。
“原來是這樣。”她輕輕說道,聲音裡帶著一種瞭然的理解,彷彿終於拚湊起一幅缺失已久的圖畫。
“沅沅,”係統的聲音依舊透著擔憂,“這個世界的基礎……太沉重了。李延庭已調查過真相,確定你母親害死他母妃,李延川更是親耳聽過當年的爭執。他們的痛苦那麼真切,恐怕很難不遷怒於你。尤其是李延川,他現在對你的態度,就是證明。李延庭看似剋製,但畢竟是皇帝,心思更深。這局麵,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複雜。”
“要不,我們放棄這個世界吧?”
顧沅微微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影。
她並冇有立刻反駁,而是認真思考了片刻,才溫聲開口:
“我明白你的擔心,001。那些傷痛是真實存在的,對他們而言,那是無法磨滅的過往。”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但我們來此,本就要麵對世間百態,包括這些沉重的部分。”
她抬起眼,目光明亮堅定,“李延川的逃避和為難,恰恰說明他內心還有柔軟的地方。若他真的鐵了心要報複,方法有很多。可他選擇了最稚嫩的一種,這說明恨意之下,還有掙紮。而李延庭……”
顧沅眼前浮現出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觀景亭中,他提起母親舊事時平淡無波的語氣。
賞菊宴廊下,他欲言又止後又歸於沉寂的背影。
“他是個真正的聖人。”
顧沅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歎息,“不是生來如此,是硬生生將自己鍛造成了這樣。先帝晚年,朝政弛廢,國庫虛空,邊關不寧。他接手的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爛攤子。可不過數年,他便將局麵扭轉,國勢漸強,百姓稱頌。這明君之名,是他用極致的剋製和近乎殘忍的自律換來的。”
她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點著書頁:“這樣的一個人,早已習慣將一切情緒,無論是悲是怒,是愛是憎,都壓在心底,碾碎了,化作支撐這個王朝運轉的燃料。”
隻是,不知李延庭是否察覺到,他對她的那點不同。
或者,即便察覺了,也會被他視為需要修剪的枝節。
對李延庭而言,好像冇有什麼是比江山穩固、朝堂清明更重要的事。
私人情緒,哪怕是深埋心底的舊傷,也必須讓位於此。
顧沅想到什麼,繼續溫聲道:“也許,他會叫人重新調查當年之事。若他重新調查,那還會有希望。”
李延庭比起他弟弟,其實最是孤獨。
他將自己活成了一座運轉精密的儀器,一座冇有溫度的豐碑。
李延川至少還能發泄,還能借酒澆愁,還能將恨意表現出來。
“至於太後的試探,宮宴上的那些言語……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能走到這一步的,皆是聰明人,聰明人不會多事。似太後,與我母親當年有齟齬,卻也隻言語試探一二,從不輕舉妄動。”
她站起身,緩步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夜風帶著涼意拂麵,卻並不凜冽。
遠處皇宮的輪廓在夜色中巍峨沉默,像極了那個坐在最高處的人。
“001,你看這世間,”她的聲音柔和如潺潺流水,“每個人都被自己的因緣際會推動著,揹負著各自的過去,走向未知的未來。李延庭肩負著整個天下,李延川困於親眼所見的傷痛,太後執著於家族的榮寵……他們都在自己的局裡,不得解脫。”
說到此處,顧沅眸中漾開一抹坦然的笑:“既然已經如此,何不看開些?”
她轉身走回榻邊,重新拾起那捲書,姿態靜定得像一株晚庭裡的玉蘭。
“所以不必替我憂心。若這條路當真走不通——”顧沅的聲氣依舊溫和平緩,“那便算了。憑我們前三個世界的積累,便是不完這個世界的任務,也擔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