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天還未亮透,映雪便清醒了,他自己蹬上小靴,張開手臂讓乳母套上那身特意趕製的深青色錦袍,腰束革帶,還特意佩上那把他已能拉滿的木弓。
辰時三刻,廣陵城主要官吏、將領,皆已按品級肅立於北門城樓之上。
寒風掠過垛口,捲起官袍的衣角。
周誕緊了緊風帽,低聲對身旁的李三道:“這風,比往年都割臉。”
李三目不斜視,“這不算什麼,那山裡的風,才叫真刀子。”
王沅領著映雪,立在城樓正中的位置。
映雪緊緊挨著阿孃,小手攥著阿孃大氅的一角,眼睛卻亮晶晶地盯著前方,小聲問:“阿孃,一會兒我能第一個看到爹爹嗎?”
“能的。”王沅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飄,手卻柔柔覆在兒子發頂。
話音未落,極遠處的地平線上,忽然騰起一道細細的煙塵。
城樓上微微騷動起來。瞭望的兵士提高了聲音:“報——東北方向,塵頭起!”
那煙塵漸次擴大,由線成帶,由帶成片,低沉隆隆的聲音隱隱傳來,像是大地深處甦醒的悶雷。
旌旗的尖頂最先刺破塵幕,緊接著,是如林的長矛,是閃著幽光的甲冑,是潮水般湧來的、沉默而整齊的玄色洪流。
“是咱們的兵!”不知誰激動地低呼了一聲。
大軍漸行漸近,已能看清最前方那杆高高擎起的赤色大纛,旗麵上巨大的陳字在風中恣意飛揚,如同燃燒的火焰。
旗下,一騎當先。
即便隔著這樣的距離,即便甲冑覆身風塵滿麵,王沅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陳穆。
他騎在那匹通體墨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駿馬上,身姿挺拔如鬆。
玄鐵盔甲披著征塵,肩頭的披風被北風扯得筆直。
他冇有戴麵盔,麵容清晰地顯露出來,瘦了,也黑了,下頜繃出堅毅的線條,可那雙眼睛,隔著千百步的距離,竟精準無比地越過黑壓壓的軍隊,越過歡呼漸起的人群,筆直地、毫無猶豫地,釘在了城樓之上,釘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周遭所有鼎沸的人聲、呼嘯的風聲、獵獵的旗聲,彷彿驟然退去。
陳穆的目光,像是北地最烈的酒,裹著跋涉千裡的風霜與思念,灼灼地熨貼過來。
他看著她,從頭到腳,一寸寸地看,彷彿要確認站在那裡的,是否是這八個月來夜夜入夢的影子。
他的嘴唇似乎動了動,隔得太遠,聽不見聲音,可王沅卻覺得,那口型分明是——
“王沅。”
她的指尖輕輕一顫。
“阿孃!爹爹!是爹爹!”映雪終於按捺不住,踮起腳尖,半個身子都探出了垛口,用力揮舞著小手,清脆的童音拔高了喊:“爹爹——!爹爹看這裡——!”
這一聲呼喊,像投入滾油的水滴,城樓下長街兩側聚集的百姓頓時爆發出海嘯般的歡呼!
“陳將軍!”“主君凱旋!”“萬勝!萬勝!”
陳穆似乎這才從與妻子的對視中回過神,目光下移,落到那個激動雀躍的小身影上。
他臉上驟然綻開一個極其明朗的笑容,那笑容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疲憊與肅殺,他甚至抬起手,朝著城樓用力揮了揮。
大軍如黑色的鐵流,緩緩注入城門。
陳穆在親衛的簇擁下,穿行在沸騰的歡呼與拋灑的鮮花、彩帛中。
他時不時向兩側頷首,目光卻總不由自主地飄向城樓方向。
終於,隊伍行至門前。
陳穆翻身下馬,甲冑碰撞發出沉重而熟悉的鏗鏘之聲。
他將馬鞭隨手扔給親兵,大步踏上石階。
王沅已領著眾人從城樓下至門前相迎。
她立在最前,映雪緊緊挨著她。
身後是廣陵城的核心,文武官員屏息肅立,目光有崇敬,有激動。
陳穆的腳步在石階中段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的目光再次與王沅相接。
這一次,近在咫尺。
再無任何猶豫。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最後幾級台階,甲冑未卸,雙臂猛然張開,不由分說地將王沅整個兒擁入懷中。
那力道極大,帶著一種失而複得的狠勁,鐵甲的冰冷堅硬與她衣料的柔軟溫香形成極致反差,硌得人生疼,卻又讓人隻想沉溺。
“王沅……”他低下頭,灼熱的呼吸噴吐在她耳畔,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被砂石磨過,隻反覆呢喃這兩個字。
王沅被他勒得有些喘不過氣,卻冇有掙紮。
她的手抬起,輕輕環住了他覆著冰冷甲片的腰背。
她的臉頰貼在他冰涼的胸甲上,能聽見裡麵傳來沉重而急促的心跳,砰,砰,砰,擂鼓一般,敲打著她的耳膜,也敲打著她的心。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滯。
城門口的喧囂,下屬們的注視,似乎都隔了一層無形的屏障。
天地間,隻剩下這個擁抱,和他胸腔裡那震耳欲聾的心跳。
直到——
“阿孃!爹爹!”
清脆的、帶著明顯不滿和急切的童音,從下方突兀地插了進來。
王沅身子微僵。
陳穆也似乎從忘我的沉浸中驚醒,手臂鬆了鬆。
隻見映雪不知何時已湊到了兩人跟前,正仰著小臉,眉頭蹙著,小嘴微微噘起,一隻手還拽著王沅大氅的下襬用力扯了扯,黑白分明的眼睛裡寫滿了“怎能忘了我”的控訴:“還有我呀!阿孃爹爹,我也要與你們抱!”
陳穆怔了一瞬,低頭看著兒子那張與王沅有七八分相似、此刻卻滿是委屈的小臉,先是愕然,隨即,胸腔震動,爆發出酣暢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小子!”他笑聲洪亮,帶著戰場上淬鍊出的豪邁,瞬間衝散了方纔那過於濃稠的柔情與思念。
他彎腰,大手一撈,輕而易舉地將兒子舉了起來,掂了掂:“沉了!好!”
映雪猝不及防被舉高,驚呼一聲,隨即咯咯笑起來,小手緊緊抱住爹爹的脖頸。
陳穆抱著兒子,目光卻仍流連在王沅臉上。
不過片刻,陳穆空著的那條手臂再次伸出,將妻子也穩穩攬近。
這一次,力道輕柔了許多,卻將母子二人密密實實地圈在了自己臂彎與胸膛之間。
鐵甲的冷,錦緞的暖,孩童的柔軟,交織在一起。
映雪一手摟著爹爹的脖子,一手努力伸過去夠住母親的衣袖,終於心滿意足地笑起來,小臉在父親粗糙的臉頰上蹭了蹭,又轉頭去貼母親的臉。
王沅被這對父子擁在中間,聽著耳邊兒子歡喜的嘟囔和丈夫尚未平複的、帶著笑意的呼吸,一直挺直的肩背,終於幾不可察地鬆弛下來。
她抬起眼,望進陳穆深深凝視她的眸子裡。
那裡有未褪的血絲,有遠征的滄桑,更有幾乎滿溢的、濃烈到化不開的眷戀與疼惜。
“回來了。”她輕聲說,這次,帶上了真切的笑意。
“嗯,回來了。”陳穆應道,目光描摹著她的眉眼,捨不得移開半分。
“主君,”郡丞周誕適時上前一步,躬身笑道,眼底也帶著感慨,“慶功宴已備妥,將士們……”
陳穆這才稍稍側頭,手臂卻未鬆開妻兒,隻朗聲道:“不急!讓弟兄們先好好歇口氣,喝碗熱湯!諸位,且容我先卸了這身鐵衣,暖暖手——”
他說著,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捏了捏映雪冰涼的小手,又抬眼看向王沅,眉梢眼角俱是暖意,“也好好看看,我這長了本事、會催爹孃抱的小郎君。”
眾人皆笑,氣氛頓時鬆快下來。
陽光穿透雲層,恰好灑在這一家三口身上,將玄甲、素氅、錦袍染上融融的金邊。
遠處長街,歡呼聲仍未歇,夾雜著孩童奔跑笑鬨的聲響,和不知哪家酒肆提前飄出的、蒸騰著麥芽香氣的暖風。
廣陵城的冬天,在這一刻,有了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