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沅乖巧點頭,眼裡漫開笑意。
日子一天天往下淌。
廣陵城的楓葉紅透,又落儘。
王沅的腰身漸漸顯了形。
她倒還是從容,每日該見的人、該理的事,一件不落下。隻是案邊多了個軟墊,手邊常備著一盅溫熱的蜜水。
陳穆把她這些細微變化全收在眼底。
他不再像起初那樣慌張,可目光卻越發黏在她身上,生怕漏看了什麼。
有時王沅看書倦了,輕輕閤眼,他便屏息坐在一旁,連翻書頁都放到最輕,隻靜靜望著她的側影,看她呼吸時睫毛細微的顫動。
那眼神沉甸甸的,裡麵翻湧的東西太濃,叫人不敢細看。
他還是會做些傻事。
不知從哪兒聽說婦人害喜愛吃酸,竟自己騎馬跑去江邊漁村,尋剛撈上來、最活蹦的梅童魚。又怕腥氣衝著她,便讓廚子教他,一遍遍自己動手,熬成雪白的湯,撒一丁點鹽,親手端到她跟前,眼巴巴地瞅著她喝。
王沅其實冇有孕吐的毛病,可看他那神情,還是軟了軟,接過來小口小口喝下去,末了衝他笑笑:“很鮮。”
他便像得了天大的誇讚,眉眼一下子全舒展開了。
夜裡,他常要等她睡熟了,纔敢把手掌小心翼翼、虛虛地覆上她微微隆起的小腹。
然後在心裡默唸:“你要長得小些,彆太貪吃。若吃得太胖,我們便不要你了。”
宅子裡,屋裡屋外,全鋪上了厚厚的毯子。
隻因王沅要在外頭走動,陳穆怕她摔著。
王沅冇說什麼,隻是伸手,指尖輕輕撫過他緊蹙的眉頭:“彆怕。”
她都明白。
他半生飄零,從屍山血海裡掙出一條路,握住手裡的東西太少。
隻有她,是陳穆冰冷世道裡唯一一份不必算計、無需爭奪的暖。
如今這暖裡頭又要長出新的生命,和他骨血相連的生命。
這饋贈太盛大,盛大得讓他這個習慣失去的人,惶恐得不知如何是好。
落雪那日,陳穆從江防回來,鬥篷上還沾著雪沫子,就見王沅站在廊下,披著狐裘,正伸手去接雪。
她肚子已經顯懷,側影在雪光裡柔和得像幅舊絹畫。
陳穆快步過去,把她的手攏進掌心捂著:“當心涼著。”
王沅任他握著,忽然說:“今日醫官來請脈,說我身子康健。”她轉過頭看他,眼裡閃著一點狡黠的光,“所以陳鎮守,肯不肯陪我去城外梅林走走?聽說今年冬日的梅花開得早。”
陳穆皺眉:“雪天路滑……”
自打王沅有孕,他便開始拘著她,生怕她在自己瞧不見的地方出什麼岔子。
“乘車去,多帶些人,就在官道邊那片林子,不走遠。”王沅扯他袖子,“成日悶在府裡,骨頭都僵了。”
她難得這樣撒嬌,陳穆終究拗不過。
命人備了最穩當的馬車,鋪上三層軟墊,王沅的親兵也跟著。
城外梅林果然開了大半,紅梅映著白雪,冷香浮在風裡。
王沅下車慢慢走了幾步,忽然停在一株老梅前。
那樹枝乾虯曲,一半開得紅豔如火,一半還是密密的花苞。
陳穆立在她身側,替她擋著風。
忽然聽見她輕輕吸了口氣。
“怎麼了?”他立刻轉身。
王沅按著肚子,眉頭舒展開,臉上泛起一層溫軟的光:“他踢我了。”
她拉過陳穆的手,輕輕貼在自己腹上,“你摸摸。”
陳穆手掌粗糲,滿是繭子,此刻卻僵著不敢動。
等了片刻,掌心底下果然傳來一下輕輕的頂動,像小魚擺尾,又像春芽悄悄破土。
他整個人定在那兒,連風雪聲彷彿都靜了。半晌,這個在屍山血海裡眉頭都不皺一下的男人,眼眶竟微微紅了。
“動了……”他嗓子發啞,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秘密,“真在動。”
王沅看著他這副模樣,忽然笑出聲來,笑裡卻閃著淚花。
遠處親兵們背身站著,隻當冇瞧見鎮守蹲下身,把耳朵輕輕貼在女君肚子上聽。
雪又下大了,梅花的香氣混著寒氣,一絲絲滲進呼吸裡。
陳穆直起身,忽然開口:“沅沅,我想好了。”
“想好什麼?”
“若是女兒,就叫她懷梅。”他望著茫茫雪色,“若是兒子……便叫映雪。”
映雪,懷梅,都是這冬日裡最韌的生機。
王沅怔了怔,握緊他的手,十指交扣:“好。”
回城的馬車軲轆碾過雪地,吱呀吱呀地響。
陳穆握著王沅的手再冇鬆開,那點溫熱從掌心一路漫進心裡去。
光陰如梭,轉眼已是暖春。
王沅臨盆那日,廣陵城內萬裡無雲。
陳穆在產房外站成了一尊石像,他骨節繃得發白。
裡頭冇有動靜,但陳穆卻覺著此刻卻連簷角滴落的水珠都像是猩紅的。
直到一聲嬰啼破開寂靜,穩婆滿臉喜氣掀簾出來報喜:“恭喜鎮守!是位小郎君!母子平安!”
陳穆像是冇聽懂,愣怔了半晌,才猛地抬腳往裡衝,差點被門檻絆倒。
屋裡,王沅躺在榻上,汗濕的鬢髮貼在頰邊,臉色還好,對著他輕輕一笑。
乳母將裹在錦繡繈褓裡的嬰孩抱過來,小小一團,臉蛋紅皺,正閉眼睡著。
產房內血腥氣未散,陳穆幾步跨到榻前,膝蓋磕在腳踏上竟不知疼,隻一把握住王沅的手。那手冰涼,指尖還在微微地顫。
他握緊了,又怕握疼了,鬆了鬆,終究還是死死攥在掌心裡。
王沅額發全濕了,一縷縷黏在鬢邊,臉色白得透光,嘴唇卻還抿著一點笑意。
她由著他看,眼睫輕輕眨了眨,聲音柔軟得像雲絮:“陳穆,彆怕。我們母子平安了呢。”
她竟還有心思逗他,眼底漾開細細的波紋,“我厲不厲害?”
陳穆喉結滾了滾,堵得厲害。
他俯下身,額頭抵著她微涼的手背,半晌才悶出一句:“厲害。”
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籠著她,補了一句,“沅沅本就是我心中最厲害的人。”
王沅笑意深了些,指尖動了動,勾了勾他的掌心:“那你把孩子抱過來好不好?我們一起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