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般一個傾儘全力地愛著、護著,一個沉穩堅韌地籌劃、經營,兩年光陰,竟也快得如同指間沙。
廣陵城在他們手裡,像一塊被精心擦拭的舊玉,漸漸顯出溫潤內蘊的光澤。
城牆高了,護城河深了,市井繁榮,倉廩漸實。
陳穆麾下已有三萬大軍,這皆是飽餐、精心訓練出來的,對陳穆和王沅忠心無比的私兵。
這兩年,北邊的大宣朝堂上鬥得厲害。
大宣本是外族出身,入主中原後雖推行漢化,皇位傳承卻一直按著他們舊俗,兄終弟及。
可先皇臨走前硬是破例,把龍椅傳給了自己兒子。
他弟弟豈能服氣?
朝堂上頓時分作幾派,明爭暗鬥不斷,一時半會兒,誰還顧得上南邊的廣陵。
不過,到底兵強馬壯,底子厚實,雖內耗得厲害,卻始終冇把南邊真正放在眼裡。
在他們看來,江左那片地,不過是暫時寄放著的肥肉,等自家收拾乾淨了門戶,隨時便能南下取了。
誰也料不到,變故來得如此之急,如此之亂。
先是北邊塵埃暫定,先皇的幼弟取得勝利,新帝登基,急於立威,目光便又投向了南邊。
七萬精銳,號稱十萬,黑壓壓地渡河南下,直撲廣陵。
來勢之凶,如同錢塘潮湧。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建康城裡,當今聖上終於熬乾了最後一點燈油,在一個雨夜悄無聲息地駕崩了。
遺詔未明,太子與靖王瞬間撕破了最後一點溫情脈脈的偽裝。
刀光劍影,血濺宮闈。
訊息傳到廣陵時,陳穆正與王沅對著北地的軍報凝神細思。
親兵跌跌撞撞衝進來,聲音都變了調:“鎮守!建康急報!陛下……陛下龍馭賓天了!太子與靖王在宮中廝殺,兩敗俱傷,太子……薨了!”
廳中死寂。
王沅手中的茶盞輕輕擱在案幾上,發出一聲脆響。
陳穆猛地站起身,臉色嚴肅:“那現在宮中是誰主事?”
親兵嚥了口唾沫,艱難道:“是……是太子妃。她抱著兩歲的皇長孫,在幾位老臣和顧家、周家的擁護下……垂簾聽政了。靖王重傷,被軟禁府中。”
幼主登基,太後臨朝。
建康城此刻怕是已亂成了一鍋滾粥。
幾乎不用想也知道,此刻送往京口顧家軍和朝廷各處的求援急報,會是什麼下場。
泥牛入海,已是最佳結局。
果然,次日探馬回報,北地前鋒已至百裡之外。
而建康方向,杳無音信。
京口顧家軍,亦無動靜。
廣陵,成了一座徹徹底底的孤城。
城牆之上,獵獵寒風捲動著陳字大旗。
陳穆甲冑在身,手按刀柄,望著北方天際隱隱騰起的塵煙,眼神沉得像化不開的濃墨。
王沅站在他身側,一身利落的騎服,外罩軟甲,長髮儘數束起。
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仔細看著城外遠處的地形,又回頭望瞭望城內井然中透著緊繃的街巷。
“怕嗎?”陳穆忽地問,聲音散在風裡。
王沅轉過頭。
頭盔的陰影落在他半邊臉上,她看了片刻,搖頭。
“不怕。”她停了停,又說,“陳穆,我信你,也信我們帶出來的兵。”
這幾年間,王沅說過最多的,便是這句“信他”。
她知道陳穆要什麼。
她也從不輕看自己這話在陳穆心中的分量。
陳穆的手伸過來,重重攥了下她的手掌。
“好。”
王沅,我絕不會讓你失望。
廣陵城,你,還有我們苦心經營的一切——我都會守住。
號角聲淒厲地劃破長空,由遠及近。
地平線上,黑潮般的敵軍出現了,鎧甲反射著陰天冰冷的光,如一片移動的、沉默的鋼鐵叢林。
攻城開始了。
礌石、滾木、熱油、箭矢……所有能用的守城之物,都被拚命地砸下去、潑下去、射出去。城牆上下,瞬間被慘叫、怒吼、金鐵交鳴聲淹冇。
王沅在城中。
糧秣排程,傷員安置,民夫組織,器械補充……
李三跟在她身後,嗓子已喊得嘶啞。
王沅培養醫療隊,在臨時征用的醫棚裡穿梭,血腥氣濃得化不開。
不斷有壞訊息傳來。
東門箭樓被投石機砸塌了一角。
北段城牆被鑿開了一個缺口,錢武帶人死命堵住了。
王沅一邊飛快地批著條子,調撥物資,一邊聽著,臉上依舊冇什麼波瀾,隻是握筆的手指,骨節微微泛白。
戰事從清晨持續到日暮。
城牆腳下,屍骸堆積如山,護城河水被染得通紅。
北軍鳴金收兵。
第一日,守住了。
廣陵城頭,旗幟在暮色中飄動。
士兵癱坐在汙穢裡,劇烈的喘息著。
王沅領著人登上城牆,來的多是城中佐吏與婦孺。
她們默默將水囊、炊餅一塊塊遞到守軍手中。
王沅走到陳穆跟前,遞上水囊與布巾。
陳穆接過,胡亂抹了把臉,又仰頭猛灌了幾口,喉間發出沉悶的嗬嗬聲。
“折了三百多個弟兄。”他聲音沙啞,“但對麵死得更慘,一換三,值了。”
慈不掌兵。
隻是陳穆心裡仍會發緊,這些終究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兒郎。
那點疼惜壓在胸腔裡,漸漸燒成更狠的戾氣,他要加倍還給敵人。
“王沅。”陳穆盯著城外焦黑的戰場,“明日接著殺。你便看著,看我們怎麼把他們啃乾淨。”
王沅上前用力抱了抱他甲冑染血的肩膀。
“好。”她在他耳邊說,“我等著我的英雄得勝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