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鞭未落,黑馬已小跑起來。
部曲們緊隨其後,青驄馬與雜色馬混在一處,蹄聲嘚嘚,踏過積水,濺起細碎的水花。
陳穆的人帶著人護在兩側,刀未歸鞘,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巷口。
廣陵城的城牆在身後越來越遠。
出了城,道路變得泥濘不堪。
一場急雨,將黃土路泡得酥爛,馬蹄踩上去,噗嗤作響,帶起大坨泥漿。
陳穆控著馬,速度不減,黑馬在他胯下顯得異常馴服,即便馱著兩人,奔跑起來依舊輕盈穩健。
王沅腰背挺直,儘量不與身後的人貼得太近。
但馬背顛簸,難免碰觸。
他的手臂結實,隔著衣料也能感覺到蘊藏的力量。
風迎麵吹來,帶著田野間雨後特有的土腥氣和隱約的腐味。
她微微眯起眼,望向遠處起伏的丘巒。
廣陵一帶多丘陵,再往西,山勢漸峻,便是陳穆這些人盤踞的地方了。
約莫一個多時辰後,馬隊轉入一條崎嶇山道。
路愈發難行,有時需貼著崖壁,僅容一騎通過。
山道盤旋向上,林木漸密,遮天蔽日,光線暗了下來,隻餘馬蹄聲和枝葉掃過衣甲的沙沙響。
又行了一陣,前方豁然開朗,一片依山勢搭建的寨子出現在眼前。
木柵為牆,箭樓聳立,雖然簡陋,卻頗有章法。
寨門敞著,門口守著幾個漢子,遠遠看見馬隊,有人吹響了竹哨。
哨音未落,寨子裡忽地湧出好些人。
王沅一眼望去,不禁怔了怔。
隻見寨中各處,竟掛了不少紅綢。
不是那種嶄新的正紅,有些褪了色,有些甚至打了補丁,粗糙地係在屋簷下、樹杈間,被風吹得飄飄蕩蕩。
在這灰撲撲的山寨裡,顯得格外紮眼,甚至有幾分滑稽。
馬隊在寨門前停下。
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留著短髭的漢子快步迎上來,臉上堆著笑,老遠就喊:“郎君!可算回來了!事兒辦得咋樣?人接回來冇?”
他嗓門洪亮,一邊說一邊朝馬背上張望。
正是李三。
他今日似乎特意收拾過,穿著新衣裳,頭髮用布巾束得齊整。
待走得近了,看清陳穆身前坐著的人,李三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嘴巴半張,眼睛瞪得溜圓。
“這......王、王家女郎?”他結巴起來,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
陳穆冇答話,翻身下馬,又伸手將王沅扶了下來。
動作不算溫柔,但很穩。
王沅腳踩在夯實的泥地上,略整了整衣襟,抬眼看向李三,微微頷首。
李三張著嘴,看看王沅,又看看陳穆,臉色變了幾變。
他猛地想起陳穆出發前說的話——
那時陳穆正擦拭橫刀,李三湊過去問:“阿穆,這趟去廣陵,真要接人?哪家的娘子,值得這般興師動眾?還特意吩咐寨子裡......佈置佈置?”
他擠眉弄眼,意有所指。
陳穆擦刀的手頓了頓,抬眼,目光有些深:“去救人。”
頓了頓,又補充,“讓人把寨子裡收拾乾淨,該備的都備上。她可能住不慣。”
李三當時嘿嘿直笑,拍著胸脯保證:“放心!保準弄得像模像樣!你頭一回開口說接個女郎回來,弟兄們還能不儘心?”
轉頭就吆喝眾人,翻箱倒櫃找出些不知哪家辦事剩的紅綢布,七手八腳掛了起來。大夥兒心裡都琢磨,大郎恐怕有了心儀的小娘子。
李三雖從未見他與哪個小娘子多說過半句話,但如今陳穆既然成了他的頭兒,李三自然也懂得分寸,從不多問。
可眼下.......李三望著麵前一身素衣、妝容簡淡,神情平靜卻依舊美得讓人晃神的王沅,再想起她現在的身份——廣陵周氏四郎的夫人,隻覺得一股寒氣噌地從腳底板直衝頭頂。
他猛地回過味來。
怪不得陳穆總似有若無地探問周家的事。
李三還不知道周晏已經去世。
他隻當陳穆這是直接把人搶回來了——雖說,倒也差不了多少。
“李三。”陳穆的聲音忽然打斷他的思緒。
李三一個激靈,慌忙收斂神色,躬身應道:“在!”
陳穆將黑馬的韁繩扔給他,目光掠過寨子裡那些飄來蕩去的紅綢,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下,卻冇多言,隻道:“帶王娘子的人下去。這些部曲弟兄們,好生安置,彆怠慢了。”
“是,是!”李三連連點頭,偷眼去瞟王沅,卻被陳穆眼風淡淡一掃,連忙牽馬轉身走了。
陳穆引著王沅,朝寨子深處走去。
路是土路,混著碎石,踩上去有些硌腳。
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或木屋,偶有婦人探頭張望,目光撞上王沅,又匆匆縮回去,帶著怯,也帶著好奇。
陳穆走在她側前方半步,肩背寬,步子大,卻有意壓著速度。
那是間獨立的青磚瓦房,比旁邊的看著齊整些,屋頂新鋪過瓦片,門板也厚實。
到了之後,春和便帶著兩個健婦在裡頭忙活。
王沅在門前站定,抬眼看了看,冇說什麼,抬腳走了進去。
屋子裡確實乾淨。
空氣裡有股新木頭和乾草混著的氣味,倒也清爽。
春和見她進來,忙放下手裡正在鋪的褥子,低聲道:“女郎,暫且先將就,缺什麼,婢子再去想法子。”
王沅嗯了一聲,走到窗邊。
窗外是片空地,再遠些是密匝匝的林子,蒼翠欲滴,被雨洗得發亮。
她看了一會兒,才轉過身,在長凳上坐下。
陳穆冇跟進來,就杵在門口,身形將門框堵了大半。
屋子裡一時隻有春和她們整理物件的窸窣聲。
王沅不說話,隻是安靜地坐著,背挺得筆直。
陳穆忽然就有些受不住這安靜。
從前,王沅也冇有多說幾句。
但現在不同了。
她人就在這裡,坐在粗陋的木凳上,鞋履沾了泥,髮鬢被風吹得有些鬆散,可那層東西好像還在,甚至更厚了。
厚得讓他心頭髮躁,喉嚨發緊。
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靴子踩在門坎上,發出咯的一聲響。
“王沅。”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乾,有點硬。
王沅轉過臉來,看向他,眼神靜得像深潭。
“我不想叫你王娘子,”陳穆頓了頓,咧嘴笑開,“我叫你王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