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漫不經心地理了理袖口，目光掃過眼前這片所謂的“頂級電競基地”。
太亂了。
場地確實夠大，挑高八米，足以容納幾百人的觀眾席。但問題也顯而易見——通風係統老化，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隔音層薄得像紙，隔壁KTV的嘶吼聲隱約可聞；更別提那些裸露在外的線路，雜亂得像是一團亂麻。
“陳暉，”葉塵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感，“你是打算建俱樂部，還是打算給老鼠安個家？”
陳暉苦笑一聲，把手裏的車鑰匙捏得哢哢作響：“我就知道瞞不過你。這中介跟我吹得天花亂墜，說什麼‘工業復古風’，我差點就信了。”
周圍那一圈等著看熱鬧或者想分一杯羹的人，此刻都縮著脖子不敢說話。他們原本以為葉塵隻是個被陳家大少爺捧在手心裏的“技術顧問”，現在看來，這位纔是真正的掌舵人。
“退了吧。”葉塵轉身就走，步伐乾脆利落，“錢不是這麼花的。周衍那邊如果沒意見，讓他別掏一分錢。”
“哎！葉哥，那場地怎麼辦？”陳暉趕緊追上去。
“再找。”葉塵走出大門，冷風灌進衣領，他拿出手機，螢幕亮起，是尹燦十分鐘前發來的微信：【到宿舍啦，你也早點休息。】
他嘴角的冷硬線條瞬間柔和下來，手指在螢幕上飛快敲擊：【好，晚安。】
發完訊息，他抬頭看向夜空，十月底的風確實涼了，但他心裏卻像是揣著一團火。
接下來的三天，葉塵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他陪著陳暉和周衍跑遍了城南城北，否定了七八個場地，終於在西郊的一個創意產業園裏敲定了一處廢棄的舊廠房。那裏空間開闊，結構方正，最重要的是——安靜，且租金合理。
晚上，他則化身“外賣員”和“陪聊”，準時準點地給尹燦送飯，或者在電話裡哄她睡覺。
週五晚上，尹燦躺在床上，聽著電話那頭葉塵略顯疲憊的聲音，心疼得不行。
“葉塵，你明天還要來接我嗎？”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要不……我們自己坐地鐵過去也行，你多睡會兒。”
“不用。”葉塵的聲音帶著剛洗完澡的慵懶，“車都洗好了。”
“你哪來的車？”尹燦一愣。
“借的。”葉塵沒細說，那是陳暉為了討好他，硬塞給他的一輛保時捷，說是“工慾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讓他出門約會別太寒酸。葉塵本來想拒絕，但想到要帶尹燦去吃火鍋，萬一遇到下雨或者太冷，有輛車確實方便，也就沒再推辭。
“那好吧。”尹燦小聲嘟囔，“那你明天穿厚點，我看天氣預報說晚上隻有十度。”
“知道了，小管家婆。”
掛了電話，尹燦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嘴角怎麼都壓不下去。
第二天，週六。
尹燦一大早就起來折騰。洗頭、護膚、化妝，每一個步驟都小心翼翼。她選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外麵套著那件駝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一條淺灰色的羊絨圍巾，整個人裹得像個精緻的糯米糰子。
下午五點，葉塵的車準時停在了宿舍樓下。
尹燦揹著小包跑下來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黑色的保時捷。車窗半降，露出葉塵那張清俊的側臉。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裏麵是簡單的白T恤，頭髮隨意地抓了兩下，顯得既隨性又帥氣。
尹燦深吸一口氣，走到車旁敲了敲窗戶。
葉塵轉過頭，看到她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他解開安全帶下車，繞到副駕駛拉開車門，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她被圍巾遮住大半張臉的臉上。
“冷不冷？”他伸手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劉海。
“不冷，車裏暖和。”尹燦鑽進車裏，繫好安全帶，偷偷瞄了他一眼，“你今天好帥啊。”
葉塵係安全帶的手頓了一下，隨即低笑一聲：“那你也不差，漂亮得讓我有點不想讓別人看見。”
尹燦臉一紅，推了他一把：“快開車啦，餓死了！”
車子平穩地駛向火鍋店。
這家店是葉塵特意挑的，一家藏在巷子裏的老式重慶火鍋，沒有網紅店的浮誇裝修，隻有滿屋子的牛油香氣和嘈雜的人聲。
一進門，熱浪夾雜著辣椒和花椒的香味撲麵而來。
“先生幾位？”服務員大姐嗓門洪亮。
“兩位。”葉塵脫下外套，順手接過尹燦的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上。
尹燦脫了大衣，裏麵那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勾勒出她纖細的身形。她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角，這種充滿了煙火氣的地方，讓她這個平時隻在學校食堂和圖書館打轉的好學生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葉塵看出了她的侷促，自然地牽過她的手，穿過擁擠的人群，走到角落裏一個相對安靜的位置。
“坐。”
他拉開椅子讓她坐下，然後熟練地拿過選單。
“微辣還是中辣？”
“微辣！”尹燦毫不猶豫，“我雖然想吃重口，但我怕明天長痘。”
“行，微辣。”葉塵勾了幾樣菜，又特意點了一份紅糖糍粑和一份冰粉，“解辣用的。”
點完菜，他把選單遞給服務員，轉頭看向尹燦。
火鍋還沒上來，店裏喧鬧聲很大，隔壁桌的大哥正光著膀子劃拳，聲音震天響。尹燦有些好奇地四處張望，眼睛亮晶晶的。
“沒來過這種地方？”葉塵倒了杯熱水遞給她。
“嗯……以前隻跟室友在學校後門吃過那種小火鍋，這種老式的還是第一次。”尹燦捧著水杯，笑得眉眼彎彎，“感覺很有氣氛。”
“喜歡就好。”葉塵看著她，眼神專註。
很快，鍋底端上來了。紅通通的牛油在鍋裡翻滾，花椒隨著熱氣上下浮動，香氣霸道地鑽進鼻腔。
葉塵起身，動作利落地把菜倒進鍋裡。毛肚、鴨腸、牛肉，他在滾燙的紅油裡七上八下，動作行雲流水，彷彿在進行一場精密的手術。
“好了。”
他把燙好的毛肚夾到尹燦碗裏，“趁熱吃，脆的。”
尹燦迫不及待地夾起一塊放進嘴裏，滾燙的口感讓她忍不住哈氣，但那種鮮香麻辣的味道瞬間在舌尖炸開，讓她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好吃！”她含糊不清地說道，臉頰因為熱氣燻蒸變得紅撲撲的。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葉塵給她倒了一杯酸梅湯，“喝口這個，別燙著。”
一頓飯吃得熱火朝天。
尹燦平日裏維持的淑女形象在美食麵前徹底崩塌。她吃得鼻尖冒汗，嘴唇被辣得紅潤飽滿，時不時還要伸手去搶葉塵剛燙好的肥牛。
葉塵全程沒怎麼動筷子，大部分時間都在給她燙菜、遞紙巾、倒飲料。看著她大快朵頤的樣子，他覺得比自己吃還要滿足。
吃到一半，尹燦突然停下來，看著葉塵碗裏那幾片孤零零的青菜。
“你怎麼不吃肉？”她嘴裏還叼著一塊藕片。
“我不餓。”葉塵抽了張紙巾，自然地幫她擦掉嘴角的紅油，“看你吃就夠了。”
尹燦愣了一下，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酸酸甜甜的。
她放下筷子，突然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葉塵身邊。
“幹嘛？”葉塵抬頭看她。
尹燦沒說話，隻是彎下腰，在他臉頰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周圍的聲音彷彿在那一瞬間靜止了。
葉塵愣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
“獎勵你的。”尹燦坐回位置，故作鎮定地夾起一塊紅糖糍粑，但顫抖的睫毛出賣了她此刻的慌亂，“你也吃點，別光看著我。”
葉塵看著她那副強裝淡定的樣子，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低下頭，掩去眼底翻湧的情緒，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好。”
吃完飯出來，天已經完全黑了。
風比白天更大了些，吹得路邊的樹葉沙沙作響。
葉塵把尹燦裹得嚴嚴實實，圍巾拉到鼻尖，隻露出一雙眼睛。
“冷嗎？”他問。
“不冷。”尹燦搖搖頭，手自然地伸進他的大衣口袋裏，握住他溫熱的手掌。
兩人沿著江邊走，江風帶著潮濕的水汽。
“葉塵。”
“嗯？”
“今天很開心。”尹燦側頭看他，路燈的光灑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無比，“謝謝你帶我來吃這麼好吃的火鍋。”
“以後想吃隨時帶你來。”葉塵停下腳步，轉身麵對她。
江邊的遊人不多，偶爾有幾對情侶經過，都匆匆走過。
葉塵看著她，目光深邃。他抬起手，輕輕撫上她的臉頰，指腹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
“尹燦。”
“嗯？”
“我想親你。”
這一次，他沒有給她逃跑的機會。
他低下頭，溫熱的唇覆上她的，帶著淡淡的火鍋香氣和紅糖糍粑的甜味。
這是一個溫柔而纏綿的吻，不像上次在公園裏那樣青澀倉促，也不像那個夜晚那樣失控。它帶著一種細水長流的耐心，一點點地描摹著她的唇形，索取著她的回應。
尹燦的大腦一片空白，隻能感覺到他掌心的溫度，和他身上那股好聞的、混合著煙草和洗衣液的味道。
她下意識地抓緊了他腰側的衣服，笨拙地回應著他。
良久，葉塵才放開她。
兩人的額頭抵在一起，呼吸交纏。
“尹燦。”葉塵的聲音有些啞，“我想一直這樣抱著你。”
尹燦心跳如雷，她把臉埋進他懷裏，悶悶地“嗯”了一聲。
“那以後，你的每一頓飯，我都包了。”葉塵低笑，“不管是清淡的粵菜，還是重口的火鍋。”
“那你要把我養胖了。”尹燦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
“胖點好。”葉塵捏了捏她的臉，“抱起來舒服。”
兩人在江邊膩歪了許久，直到尹燦的手機響了，是室友許姣發來的微信轟炸：【幾點回來？門禁要到了！】
“該回去了。”葉塵看了一眼時間，有些不捨地鬆開她。
回學校的路上，車裏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尹燦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心裏滿滿的都是幸福感。
到了宿舍樓下，葉塵沒有立刻讓她下車。
“怎麼了？”尹燦解安全帶的手停住。
葉塵從口袋裏掏出一個精緻的小盒子，遞給她。
“這是什麼？”尹燦疑惑地接過來。
“開啟看看。”
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條銀色的項鏈，吊墜是一顆小小的、晶瑩剔透的櫻桃。
“上次看你盯著那個飾品店的櫥窗看了半天，”葉塵看著她驚訝的表情，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雖然隻是個小飾品，但覺得挺適合你的。”
尹燦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顆櫻桃，眼眶突然有些發熱。
她確實看過那個櫥窗，當時隻是隨口說了一句“好可愛”，沒想到他記住了。
“葉塵……”她抬起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你怎麼這麼好。”
葉塵伸手幫她擦掉眼角的淚珠，無奈地笑了：“哭什麼，又不是什麼貴重東西。”
“對我來說很貴重。”尹燦吸了吸鼻子，把項鏈遞給他，“你幫我戴上。”
葉塵接過項鏈，繞到她身後。
他的手指偶爾觸碰到她後頸的麵板，帶起一陣戰慄。
扣好項鏈，葉塵回到駕駛座，看著她脖子上那顆紅彤彤的櫻桃，滿意地點了點頭：“好看。”
“那我進去了。”尹燦推開車門，又回頭，“葉塵。”
“嗯？”
“週一見。”
“週一見。”
看著她跑進宿舍樓的背影，葉塵靠在椅背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口袋裏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陳暉發來的訊息：【葉哥，場地合同搞定了！這週末咱們是不是可以慶祝一下？】
葉塵看著螢幕，嘴角揚起一個好看的弧度，回復道：【不用慶祝，這週末我有約了。】
他發動車子，匯入車流。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而他心裏的那盞燈，已經被那個戴著櫻桃項鏈的女孩點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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