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之前空落落的倉庫此時已經堆滿了貨物，而葉塵此時正穿著一身工裝，帶著頂黑色帽子，扯著嗓子指揮叉車擺放的位置。
等到師傅幫忙卸完貨後，葉塵被地上盪起的灰塵引得咳嗽兩聲，隨後走近問道：“師傅，這是最後一車了吧？”
“是的。”師傅關了車子的電門，跳了下來，接過葉塵遞過來的煙抽了一口繼續說道：“這一車是最後一批貨了，後麵沒了。”
隨後，他抬眼望瞭望這一片摞的極高的貨物，吐著煙圈笑著打趣：“葉老闆，你這生意可以啊，現在都能進這麼多貨了。”
他搞得這陣仗，最近可把周圍那些倉庫的老闆都給稀罕的不得了。
他們這一小片連起來有十幾個小中型倉庫，其中大部分都是已經租了好幾年的租客，關於葉塵這個算得上年輕的老闆，一開始他們還挺看好的。
年輕人嘛，腦子轉的快，隻要踏踏實實的乾，總能幹出一番業績來吧。
而且葉塵這個人，腦子確實比較靈活，嘴上又能說會道，隻要他能主動放下身架來故意附和別人，其實很快便能贏得別人的好感。
所以剛租下這間倉庫時，他麵對周圍這些已經是自己當老闆的人，很有眼色的放下了自己的架子，跟這些老闆接觸一段時間後很快就拉近了不少關係。
但這種情況並沒有持續太久。
當真的賺到第一筆錢時，他就開始有點飄飄欲仙了。
嘴上說話沒了把門，還愛誇大其詞對別的老闆指手畫腳，時間一長，看清他真麵目的老闆們都紛紛遠離了他。
後來，葉塵手裏有錢後連倉庫都不太願意過來，反倒是他老婆經常自己帶著孩子過來，夏天太悶熱時透過大開的門，大家看到他老婆就那樣默不吭聲的待在燥熱的倉庫裡，動作熟練的打包著快遞。
於是這些老闆偶爾聚在一起聊天時，都會說葉塵真不是個男人。
讓自己老婆帶著孩子在這乾這麼辛苦的活，自己卻連個麵都不露。
而這次給錢請來幫忙卸貨的叉車師傅，就是隔壁倉庫的員工。
說實話，剛開始葉塵過來說想請他過來幫忙時，他還以為他是想不出錢白嫖。
好在還沒等他來得及開口拒絕，葉塵那邊就張口說卸一車給兩百塊錢了。
能賺個外快誰不樂意啊。
師傅打趣的話讓葉塵苦笑一聲，摘下帽子拍拍灰，麵色疲憊的回道：“師傅說笑了，都是小買賣，這不是趕上購物節了，想多備點貨，搏一搏。”
叉車師傅理解的點點頭，乾他們這一行的，都知道購物節要提前多備貨。
他就職的那個上家是賣紙巾的，遇上這種節日，貨直接都是翻五六倍的備起來。
“得勒，葉老闆，您忙著，我先撤了，後麵還有活兒。”師傅掐滅煙，說著便跳上叉車，轟隆隆的開走了。
目送車身消失在大門口後，葉塵重新帶上帽子準備去清點一遍貨物，順帶檢查一下質量。
這一場購物節銷量至關重要，也是他們新品打下口碑的關鍵。
忙碌間，老趙提著買好的盒飯進來，招呼他和其他員工過去吃。
葉塵走到門口簡易水管那洗了個手，拿了一份盒飯不拘小節的蹲在門口吃，光從狼吞虎嚥的模樣就能看出他有多餓。
剩餘的員工則需要輪流吃，為了這次購物節葉塵又臨時招了六個人，四男兩女，女生是客服，男生則負責對單找貨打包。
這樣一來，加上老趙和另外一名正式員工，現在整個倉庫的員工有八個人了。
但就是這麼多人，這幾天卻還是顯得有點忙不過來。
可再招人的話就有點不劃算了。
葉塵一邊吃飯一邊沉思，想著該怎麼辦。
最重要的是，他實在拿不出來錢了。
之前身上剩餘的幾萬塊錢他全拿來付原材料的貨款了，剩下的窟窿是他在手機上套出來的，本來他是想拿營業執照去銀行辦理貸款，可因為近兩年流水不大資質不怎麼好，最終給的額度頂天了也就五六萬，怎麼看都不夠用，而且放款時間也長。
雖然套網貸這個行為不好，可眼下他也隻能先選擇這樣周轉了。
正愁眉苦臉之際，老趙端著盒飯也湊了過來。
因為太忙，他們這幾天都在加班加點乾，不過葉塵也提前跟他們說過，加班都會有加班費，並且包晚餐。
嚥下嘴裏的飯，老趙眉開眼笑的蹲下來跟葉塵閑聊：“葉老闆，這購物節可真厲害，這幾天的銷量簡直能抵咱之前快一年的銷量了。”
他最近可是興奮的連自己工資都不敢算了。
之前一個月平平淡淡也就兩千多塊錢，這個月這麼多天加班，怎麼說也要有四千塊錢了吧。
想想他就高興。
葉塵聞言“嗯”了一聲，心情跟著也變好了一些。
不管怎麼說，隻要把這幾天挺過去，再過一週，陸陸續續就能收到回款了。
招人是不能再招了，大不了他再少睡會辛苦點，連夜打包。
整個人都美滋滋的老趙這會化身成了個話癆，在葉塵耳邊絮絮叨叨的，時不時的能得到個“嗯”、“好”的簡短回應。
不過他也不在意，他就是想有個人能抒發一下自己最近激動的心情。
一份盒飯在葉塵手上還沒幾分鐘，就被消滅乾淨了。
他起身朝門口的垃圾桶走過去，丟裏麵，然後轉身洗個手打下肥皂，油膩的觸感漸漸消失在泡沫裡。
“爸爸———”
一道奶呼呼的聲音在不遠處傳來。
低著頭認真洗手的葉塵聽見這道聲音後思緒恍惚了一下，覺得怎麼跟自己女兒的聲音那麼像呢。
但是這會她應該正在家跟她媽一塊吃午飯呢。
聯想到那個畫麵，葉塵不由自主的彎起嘴角笑了下，擰上水管轉身準備進去繼續幹活。
結果下一秒....
映入眼簾的兩道身影讓他身子一頓，隨即驚喜不已。
“你們怎麼來了？”
他一邊不自覺的揚起聲調詢問著母女倆，一邊走上前想要接過溫書言懷中的女兒，可剛伸出手，他就想起自己這身沾滿了灰塵的衣服，連忙又把手縮了回去。
小孩子抵抗力弱，倉庫這會動靜太大，空氣中飄蕩的全是灰塵。
想到這，還不等溫書言說什麼，他轉手就拉著她的手帶她們走到了門外，然後順手把外套脫下來才把葉念抱了過來。
“你們怎麼來了？”他低聲又問了一遍，一邊問一邊還用臉頰蹭了蹭女兒香香軟軟的小臉蛋。
葉念被爸爸這幾天冒出來的鬍鬚蹭的癢癢的，咯咯笑著倒在了爸爸的肩膀上。
溫書言看見這一幕，唇瓣微抿，猶豫了幾秒後，從包裡掏出了那張卡。
“什麼意思？”
葉塵掃了一眼她遞來的銀行卡，隨口問道。
“裏麵有幾萬塊錢。”溫書言看著他直白回道：“是媽送來的錢。”
聞言，葉塵嘴角的笑容一凝，抬眼跟溫書言對視上，心裏不是滋味的問她：“你跟媽張口了？”
在聽到她說的話後，他腦中冒出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自己老婆跟嶽母張口了。
為了表現出誠懇的態度，他會經常在不經意間詢問溫書言關於網店一些事情的想法，包括跟供應商簽訂的合同，也都會經過她手讓她看一遍。
所以，需要向供應商支付的貨款總金額她也清清楚楚。
麵對葉塵的話語，溫書言誠實道：“我沒有跟媽開口，是媽主動送來的，她前段時間聽鄰居家的女兒說了咱家網店的事。”
她實在沒什麼顏麵能去跟溫母張口。
日子過的一團糟，馬上都三十歲了還要靠父母支援，對她這個臉皮薄的人來說太難了。
而且，她的父母從小就疼愛她，讓她衣食無憂，結果她這麼大了還在拖累他們，一點也沒有讓他們享福，作為子女內心真的非常不好受。
“嶽母主動送來的？”這下，葉塵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實際上，遞出這張銀行卡後，溫書言就一直悄悄觀察著葉塵的臉色。
他性子傲，上學時學習還不錯，出了學校開始創業也順利賺到了第一筆金，成功成了一位小老闆，對於麵子這種外在形象就更加看重了。
雖然愛財，可對於長輩送過來的錢，他說不定還會覺得有折他的麵子。
所以在看到葉塵臉色黑了下來後，她指尖蜷縮，差點就想把女兒搶回來省得他發瘋。
結果下一秒，她就聽到他說：
“這錢我不能用。”
是的，是他不能用。
溫母送來這筆錢的含義，很明顯。
她不相信現在的葉塵能讓自己女兒過上安穩的日子，所以特意送來了這筆錢，但又隱約期盼著他這個混蛋女婿是真的知錯改了，想再拉他們一把，不過到底要怎麼選擇，溫母都把選擇權給了自己女兒。
她所有的良苦用心，都是為了溫書言。
就如同溫書言現在的日子過的如此艱難，但也為了葉念忍了下來。
她情緒最崩潰的時候，也是因為女兒生病高燒到快要昏厥的那一次。
“你不用？”溫書言不確定的反問了他一句。
他確定真的不用？她可是因為這件事昨晚快失眠了一夜，今天又在來的路上給自己下了好久的決心才決定把這幾萬塊錢給他用的。
甚至她都已經想像到最壞的結果了。
結果他現在直接一口拒絕了？
思緒被徹底打亂的溫書言愣在那裏，胳膊維持著抬起的姿勢都有點酸了。
“不用。”葉塵肯定的淡聲回道，然後語氣隨意的笑著說：“媽既然給你錢了你就自己留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等我們賺到錢了再還給媽就行了。”
說到最後，他還有些不自然的抬手摸了摸鼻子。
這話從他嘴裏說出來，怎麼這麼像畫大餅呢。
———
【從這裏可直接跳到30看，中間內容後續會更改，不連貫。】
葉塵的回答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在溫書言心裏漾開一圈圈複雜的漣漪。她胳膊舉得有些發酸，慢慢收了回來，指尖捏著那張薄薄的銀行卡，卻感覺有千斤重。
“你……”她張了張嘴，看著葉塵被灰塵沾染卻掩不住疲憊與認真的側臉，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預想中的爭吵、推諉或者虛偽的感激都沒有出現，他如此乾脆地拒絕了，理由並非出於傲慢的“麵子”，而是那句“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和“等我們賺到錢了再還給媽”。
這不像她認知裡那個最近幾年越發浮躁、愛說大話的葉塵。
“爸爸，癢癢！”葉念被父親下巴上新生的胡茬蹭得扭來扭去，奶聲奶氣地抗議，打破了兩人之間微妙的沉默。
葉塵笑著把女兒往上託了托，避開了她細嫩的小臉，目光重新落回溫書言身上，語氣放緩了些：“店裏現在雖然忙，資金是緊了點，但周轉得開。媽的錢是給你的，你就安心拿著。之前……是我不對，苦了你和念念。”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以後不會了。”
這近乎直白的道歉，讓溫書言鼻尖一酸，趕緊低下頭，掩飾性地理了理女兒有些散亂的頭髮。她怕自己一開口，就會泄露那些積壓了太久的委屈和此刻突如其來的、一絲脆弱的希望。
“店裏……很忙嗎？”她最終沒有回應那個話題，轉而問道，目光越過葉塵的肩膀，望向倉庫裏麵。隻見裏麵貨物堆疊如山，幾個員工匆匆扒著飯，眼睛還盯著手裏的單據，叉車運轉的轟鳴聲和打包膠帶的撕拉聲交織在一起，一派熱火朝天卻又緊繃的景象。
“嗯，購物節嘛，備的貨多，單子也多。”葉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眉頭又不自覺地擰起，“人手還是有點不夠，不過我再盯緊點，晚上多加會兒班，能應付過去。”
看著他眼底明顯的青黑和乾裂的嘴唇，再想起剛才他狼吞虎嚥吃飯的樣子，溫書言心裏那點因為他過去行為而產生的芥蒂，又被心疼沖淡了些。她沉默了幾秒，忽然說：“我……下午沒事，念念讓媽先看著。我留下來，能幫一點是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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