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陳導的看片會回來之後，蘇晚訓練的勁頭更足了，陳明章那句“有點意思”和“看你接下來的表現”，像一根無形的鞭子懸在她身後，讓她不敢有絲毫懈怠。
表演課上，她更加專註，甚至開始主動向李梅老師提出自己對角色不同層次的理解，儘管有些想法還顯稚嫩，但那份鑽勁兒和靈氣，讓一向嚴苛的李梅眼中也偶爾會閃過一絲讚許。
葉塵依舊很忙，蘇晚不常見到他，但關於《暗香》那個角色的競爭訊息，卻開始零星傳到她的耳朵裡。
據說星耀那邊也在極力推薦一個新人，是王總最近力捧的，叫林薇，科班出身，形象清純，很符合主流審美對“白月光”的定位，而且背景似乎不簡單。
周哲在跟她對行程時，狀似無意提了一句：“葉哥最近在跟陳導那邊接觸，林薇那邊勢頭挺猛的。”
蘇晚正對著鏡子練習微表情，聞言動作頓了頓，從鏡子裏看向周哲：“王總很捧她？”
周哲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隻是說：“葉哥心裏有數。”
蘇晚不再多問，轉過身，繼續對著鏡子調整嘴角的弧度，眼神卻冷了下來。
娛樂圈內的那些骯髒事，隻要是入圈的或多或少都會知曉些。
位置越高，知道的就會越多。
星耀王總，那個被葉塵特意提醒需要警惕的人，看來對方並沒有放棄，而且找到了一個看起來更具“價效比”的棋子。
她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摒除，無論對手是誰，背景如何，目前她能做的，就是讓自己變得更加優秀，優秀到讓所有人最起碼在這個角色上都認可她，且無法替代。
這天深夜，蘇晚還在訓練室反覆揣摩《暗香》劇本裡那場關鍵的情緒爆發戲。
劇本中，角色在經歷一係列背叛和打擊後，在一個雨夜徹底崩潰，需要從最初的麻木，到不敢置信，再到歇斯底裡的絕望，最後歸於死寂的平靜，情緒跨度極大，對演員來說是極大的考驗。
她試了幾次，總覺得差了點意思，要麼流於表麵，要麼不夠有層次感，在長時間練習下，汗水逐漸浸濕了她的額發，挫敗感也漸漸湧上心頭。
訓練室的門被輕輕推開。
蘇晚沉浸在情緒裡，一開始並沒察覺，直到一個平靜的聲音從身後響起：“情緒太滿了。”
她猛地回頭，看到葉塵不知何時站在門口，手裏拿著一個資料夾，似乎是剛加完班。
他穿著襯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臉上帶著一絲倦意，往上看去，眼神卻依舊清明。
“太滿了？”蘇晚有些不解，她覺得自己還不夠投入。
葉塵走進來，隨手將資料夾放在一旁的器械上。
“崩潰的前提是壓抑，你把所有的痛苦都寫在臉上，像開閘泄洪，缺乏鋪墊和層次，觀眾看不到她內心那座堤壩是如何一寸寸碎裂的，隻看到結果，就無法感同身受。”
他走到她麵前，距離不遠不近，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專業距離。
“試著從細節入手，比如，聽到噩耗時，先不是哭，而是手裏的東西掉了，自己卻毫無所覺。”
“又比如，想質問，卻發現喉嚨被堵住，發不出聲音，眼淚不是一下子湧出來，而是在眼眶裏積蓄，直到承受不住才滑落，你需要把這些細微的過程，像慢鏡頭一樣，一層層演出來。”
他的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深夜訓練室裡格外清晰，帶著一種冷靜剖析的敘事音調，給她逐步分析解說。
蘇晚聽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葉塵說的沒錯，她之前一直糾結於如何“爆發”，卻忽略了“崩潰”本身是一個過程。
他的指點，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她思維的枷鎖。
“我明白了。”她重新看向鏡子，深吸一口氣，試著按照葉塵說的方法，重新醞釀情緒。
她想像著那個雨夜，想像著得知真相的瞬間，她沒有立刻嘶吼，而是身體先於意識僵硬，瞳孔微微放大，手裏虛擬的“杯子”滑落，然後她低頭，看著空蕩蕩的手，似乎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接著，一種巨大的荒謬感襲來，她想笑，嘴角剛扯動，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時伴隨著決堤般的流淌……最後，她緩緩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細微地顫抖，歸於一片死寂。
這一次，她沒有用太大的力氣，但整個表演卻充滿了張力，那種從內而外碎裂的痛苦，彷彿能透過空氣傳遞出來。
表演結束，蘇晚還沉浸在情緒裡，微微喘息。
葉塵站在她身後，看著鏡子裏那個蜷縮著，脆弱又倔強的身影，眼神深了深。
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比剛才低沉了些：“這次對了。”
蘇晚從地上站起來，轉過身，眼眶因為剛才的情緒投入還有些泛紅。
她看著葉塵，忽然笑了，那笑容帶著點如釋重負，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葉經紀人果然厲害，一針見血。”
葉塵移開目光，彎腰拿起之前放在器械上的資料夾：“方法教給你了，剩下的自己琢磨，很晚了，早點回去休息。”
說完，他便轉身朝外走去，背影依舊挺拔冷硬。
就在他拉開門的時候，蘇晚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剛剛哭過的沙啞感，軟軟的，像羽毛搔過心尖：
“葉塵。”
不是“葉經紀人”。
葉塵的腳步頓住，握著門把的手緊了緊，但沒有回頭。
“謝謝你。”蘇晚的聲音很輕，但無比清晰地傳到他耳中：“不隻是為剛才的指導。”
她更想感謝的，是他從泥潭裏把她拉了出來，給予了她新的方向，為她鋪路，在她快要迷失自己的時候，點醒了她。
葉塵沉默了幾秒，喉結微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嗯。”
他應了一聲，推門離開，訓練室的門輕輕合上，隔絕了他的身影。
蘇晚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抬手擦了擦眼角未乾的濕意，唇角卻緩緩揚起一個明媚又真實的笑容。
她知道了。
這個看似無懈可擊的冷靜經紀人，心裏有一塊地方，是軟的。
而她……
好像……貌似……有點喜歡去戳那塊軟肋。
幾天後，關於《暗香》角色的競爭果然進入了白熱化，陳導那邊放出訊息，要進行一次小範圍非公開的試鏡，主要在林薇和蘇晚之間選擇。
試鏡地點就在陳導的工作室。
去試鏡的路上，周哲開車，葉塵和蘇晚坐在後座，蘇晚看著窗外，麵色看似平靜，但交疊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有些發白。
葉塵低頭查閱手機資訊的指尖一頓。
“緊張？”男人淡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
蘇晚轉過頭，對上他平靜無波的目光，她深吸一口氣，不想在他麵前露怯：“有點。”
“正常。”葉塵語氣平平，可話裡的內容顯而易見是在安慰她：“把你在訓練室的狀態拿出來就可以，陳導要的不是技巧完美的機器，而是有生命力的演員。”
他的肯定總是這樣言簡意賅，卻莫名地能安撫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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