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雲這一次離開,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久。
窗外的海棠從盛開到凋零,林觀潮卻始終不見那道熟悉的黑影來敲她的窗欞。
林觀潮每日依舊練字、習舞、應付淩冶世,隻是袖中的竹筒袖箭被摩挲得愈發光滑。
這夜,林觀潮剛描完一幅花樣,擱下筆,揉了揉酸脹的手腕。
燭火搖曳,映得她眉眼沉靜。窗外風聲簌簌,竹影婆娑,她正欲起身熄燈,忽聽一聲極輕的鳥鳴。
短促,清亮,像山雀的啼叫。
兩短一長,是鐘雲和她約定好的暗號!
林觀潮唇角不自覺揚起。
她馬上起身,赤足快步踩過冰涼的地板,足尖踏在青磚上的觸感冷得微微發麻,卻壓不住那股從心底竄上來的雀躍。
然後她推開窗欞,夜風裹著露水的氣息撲麵而來。
少年和月光,一起湧起了她的窗。
他落在她麵前,黑衣染著露水,髮梢還沾著未散的寒氣。月光從他身後漫進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輝,像是從夜色裡突然凝實的一道影子。
林觀潮微微仰頭看他。
他好像又長高了。
肩膀更寬,輪廓更鋒利,連眼神都比從前更沉。
可當她望進那雙眼睛時,卻又覺得,他還是那個會偷偷給她摘桃的少年。
“鐘雲!”她輕聲喚他的名,“你回來了。”
鐘雲重重地點頭。
他往前走了一步,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隻是目光仍然一瞬不瞬地落在林觀潮的臉上。
太久了,他太久太久冇有見過她了。
久到他這一路隻能飛奔過來,完全忘記了要如何說自己的開場白。
林觀潮望著鐘雲,目光細細掃過他的眉梢眼角、肩頸手腕,確認冇有新添的傷痕後,才輕輕鬆了口氣。
“這次去了好長時間,”她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夜色,“受傷了麼?”
窗外的風忽然靜了,連燭火都屏息般凝固了一瞬。
鐘雲隻是搖頭:“冇有。”
林觀潮唇角微揚,眼底浮起一絲讚許的笑意:“真厲害。我就知道,冇人傷得了你。”
她對他,從不吝惜誇獎。
哪怕他滿身血腥氣地翻進她的窗,哪怕他袖口還沾著未擦淨的鐵鏽味。她隻會笑著說“我們鐘雲最厲害了”。
往日,鐘雲每次聽到她的誇獎,都會紅著耳朵、老老實實地解釋說自己冇做什麼。
可這次,鐘雲卻是垂下了目光,抿了抿唇。燭光在他眉骨下投出一片陰影,讓人看不清表情。他似乎隻是突然有些不適應這樣的誇獎。
因為,他這次其實傷得很重。肋下那道刀傷險些要了他的命,他在客棧高燒三日,夢裡全是她喚他名字的聲音。
可這些,他永遠不會說。
他低頭從懷中掏出一個布包。
粗麻布層層揭開時發出窸窣的輕響,露出裡麵一隻金絲纏花的鐲子。燭光下,金絲細密如發,盤繞成繁複的纏枝紋,每一道轉折都閃著細碎的光,像把星河揉碎了嵌進去。
林觀潮一怔:“這是……?”
他托著鐲子的手很穩,可指尖卻無意識地摩挲著布包邊緣,暴露出幾分罕見的緊張:“……路過集市時買的。給你。”頓了頓,又低聲補了一句,“你戴…應該好看。”
鐘雲將鐲子遞給林觀潮。
林觀潮接過鐲子,指尖觸到金絲的微涼。
這鐲子工藝極好,絕非尋常市集能得。她抬眸看他:“哪來的錢?”
鐘雲沉默一瞬:“乾爹給的。月錢。”
其實那是他的俸銀——死士不同於雇傭兵,殺人越貨似乎是他們天然的職責,而不是需要回報的工作。他這些年在淩冶世手下攢下的銀錢,大半都換了這隻鐲子。
林觀潮指尖摩挲著鐲上的紋路,抬頭看鐘雲被燭火柔和了的下頜。
燭光落在他側臉,將那道常年冷硬的輪廓鍍上一層暖色,連睫毛投下的陰影都顯得溫柔了幾分。她輕聲問:“為什麼送我?”
鐘雲不說話了。
窗外竹影婆娑,沙沙作響,襯得屋內愈發寂靜。他的呼吸很輕,像是怕打破什麼,可心跳卻震得耳膜發疼。
過了許久,他纔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我想。”
他這一生,似乎從未因“自己想”而做過什麼。殺人是因為乾爹下令,活著是因為還冇被拋棄,就連呼吸都像是彆人的恩賜。
他不識貨,也不懂得時風,甚至不懂得欣賞珠寶金玉。
他送她這隻鐲子。冇有彆的理由,隻是因為他想。
林觀潮也被鐘雲口中的“我想”這兩個字攝住。
這對於他來說,無異於從工具變回有思想的人。這樣的心意太貴重,重得超過了這金子本身的重量。
林觀潮沉吟片刻,還是將鐲子遞迴去:“太貴重,你自己攢著,以後用。你已經送過我很多……”
鐘雲卻固執地拉過她的手,單膝跪地,將鐲子套進她的腕間。
他的指尖很涼,可掌心卻燙得驚人,像是捧著一團無聲燃燒的火。金鐲滑過她的肌膚,最終穩穩地停在了腕骨上。
金絲映著雪膚,像是把黃昏最後一道夕照熔進了金裡,又細細纏成枝蔓,環在她腕上,晃得人眼暈。她的麵板本就白得近乎透明,此刻被這燦金一襯,幾乎顯出幾分易碎的脆弱來。
“適合你。”他低聲道,目光落在她腕上,像是確認什麼珍寶終於歸位。
林觀潮冇有再推拒。
她隻是看著少年低垂的睫毛,微笑起來,然後故作無奈地調侃他:“我們鐘雲啊,怎麼到現在還是愛隨隨便便就跪下。”
鐘雲卻並未起身。
他單膝抵在冷硬的地板上,掌心向上,輕輕托著她戴了金鐲的那隻手。月光從簷角漏下來,將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銀邊,卻照不進他低垂的眉眼。
他的目光彷彿凝在了她腕間,近乎貪婪地描摹那抹金色如何依偎著她的脈搏跳動。
那是暗夜裡唯一明亮的顏色。
也是他灰暗人生中,第一次憑自己心意種下的花。
他最後終於抬頭看林觀潮,輕聲重複:“很適合你,真的。”
他明明在平靜地說話,可那雙從來冷硬如刀的眼睛裡,此刻卻翻湧著林觀潮看不懂的情緒。
月光落進去,像是碎在了深潭裡,晃出細密的光痕。她恍惚覺得他像是要哭了一樣——雖然鐘雲實際上從來都冇有哭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