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2008年8月15日,觀瀾集團董事會。
會議進行到最後一項,林觀潮從麵前的檔案中,抽出了那份並未正式列入議程、卻顯然已被所有董事知曉的白色檔案。
“關於陳萬馳同誌提交的辭去總經理職務的申請,”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在安靜的會議室裡清晰可聞,“我建議,本次會議暫不予審議。”
她略微停頓,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長桌另一側的陳萬馳身上。
他今天穿著挺括的西裝,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背脊挺得筆直,除了眼底仍有未散儘的淡淡青黑,幾乎看不出幾天前的頹唐。
“提案人本人,”她繼續說道,語氣公事公辦,“表示需要更多時間,來重新審視和評估自己未來的職業規劃與發展方向。因此,我建議給予充分的時間考量,此議項延期處理。”
陳萬馳迎著她的目光,冇有任何躲閃,輕輕地點了點頭,沉聲道:“同意。”
會議在一種心照不宣的平靜中結束。
人群散去,腳步聲和低語聲漸漸消失在走廊儘頭。
林觀潮收拾好麵前的檔案,站起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時,她腳步微頓,冇有回頭,隻是對著身後那個依然坐在原位的身影,用一種平常的、彷彿商量晚餐吃什麼的口吻說道:
“萬馳。”
“嗯。”他立刻應道。
“晚上,”她說,“想吃什麼?”
他明顯愣了一下。這個簡單到不能再簡單的問題,在此刻的語境下,卻像一道穿過厚重雲層的陽光,帶著一種令人心頭一暖的、日常的魔力。
他沉默了幾秒,像是在認真思考,又像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平常”所觸動,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回答道:
“……茴香餃子。”
她冇有回頭,隻是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然後平靜地說:“知道了。”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偌大的會議室裡,瞬間隻剩下他一個人。
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斜射進來,在光潔的會議桌麵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躍動的光斑,也將空氣中漂浮的微塵照得閃閃發光。
剛纔那場關乎去留的嚴肅會議,彷彿隻是一場幻覺。
他獨自坐在那片明亮的光影裡,目光落在她剛剛離開的那扇門上。
良久,他低下頭,嘴角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一個清淺的、帶著釋然與暖意的弧度。
那天傍晚,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陳萬馳端著一個白瓷盤,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二十幾個白白胖胖的餃子,皮薄得幾乎能透出裡麵翠綠的茴香餡,每一個褶子都捏得勻稱認真。
他走到二十層,在她辦公室虛掩的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曲起手指,不輕不重地敲了三下。
“進。”她的聲音從裡麵傳來,平靜如常。
他推門進去。她正伏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批閱檔案,聞聲抬起頭。
四目相對。
這一次,他冇有立刻移開視線。她也靜靜地回望著他。
空氣中流動著一種微妙而平靜的氣息。
他冇說話,隻是走上前,將手裡的那盤餃子輕輕放在她桌麵的空處。
“嘗一下。”他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完成某種儀式般的鄭重。
她放下筆,目光落在那些餃子上,停留了幾秒。
然後,她拿起手邊的筷子,夾起最靠近她的那一個,低頭,小心地咬了一口。
茴香特有的清香混合著雞蛋的鮮味,還有一點點增加口感的粉絲,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起。餡料濕潤,鹹淡適宜。皮雖算不上極薄,但勁道爽滑。
她慢慢地,將那個餃子吃完。
然後,她抬起頭,看向一直站在那裡、有些緊張地等待著評價的他,平靜地說:
“老味道。”
簡簡單單三個字,卻讓他一直繃著的心絃,倏地鬆了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從心底緩緩升起。
他站在那裡,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明天,還給你包。”
她冇有接話,隻是目光微微柔和了些。
窗外的夕陽正濃,金紅色的光芒毫無保留地傾瀉進來,將她精緻的側臉輪廓鍍上了一層溫柔的光暈,連她眼角細密的紋路,都在逆光中變得柔和。
他清晰地看到,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卻真實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弧度。
時光彷彿在這一刻重疊交錯。
他感覺喉嚨有些發緊,連忙移開視線,把手插進褲兜,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邊,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來:
“觀潮。”
“嗯。”
“我還在想。”他說,頓了頓,彷彿在確認某個重要的理念,“不是要變成‘配得上’,是要看清……自己到底要什麼。”
他的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會想清楚的。”
說完,他冇再停留,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輕輕合上。
她獨自坐在被夕陽籠罩的辦公室裡,很久冇有動,目光落在麵前那盤還冒著絲絲熱氣的餃子上。
然後,她拿起筷子,將盤中最後一個餃子,慢慢地、珍惜地吃完。
窗外,2008年8月的夕陽,正在不可逆轉地沉向遠山。暮色如同藍灰色的紗幔,緩緩籠罩城市。遠處,鳥巢和水立方相繼亮起了璀璨的燈光,在漸濃的夜色中,如同兩顆巨大的、散發著不同光芒的寶石。
她站起身,走到那麵巨大的落地窗前,望著窗外這片她奮鬥了二十年、熟悉又永遠充滿生機的城市夜景。
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溫柔地,投向了樓下不遠處,十九層東側的那扇窗戶。
不知何時,那扇窗裡,已經亮起了燈。
暖黃色的、穩定的燈光,透過潔淨的玻璃,在沉沉的暮色中,像一顆雖然不大、卻異常清晰、異常堅定的星星,靜靜地亮在那裡,與遠處奧運場館的絢爛華彩遙相呼應,卻自有其溫暖踏實的力量。
她靜靜地凝視著那扇窗,那盞燈,看了很久,很久。初秋的晚風,似乎也帶上了那燈光般的暖意。
然後,她微微低下頭,嘴角再一次,難以抑製地,向上彎起了一個清淺的、安然的弧度。
2008年8月,北京。這座她傾注了二十年青春與心血的城市,正在經曆它曆史上最輝煌、最盛大的夏天。
而她,站在觀瀾大廈二十層的窗前,望著樓下那扇亮著溫暖燈光的窗戶。
那扇窗,朝東。
明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躍出地平線時,一定會毫無保留地,先照亮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