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萬馳坐在那裡,背脊習慣性地挺得筆直,雙手自然地放在膝蓋上,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台上。
偶爾,他會微微側過頭,傾聽坐在他身旁的許工壓低聲音的幾句點評或補充,然後輕輕點頭示意,臉上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的鬢角,幾乎已經全白了。
那不是一種衰敗的、枯槁的白,而是一種彷彿被歲月和風雨精心漂洗過、沉澱了所有過往的、沉靜而有力的白。
這白色與他身上深邃的藏青色西裝形成了強烈的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宛如初冬的第一場細雪,悄然落在一片曆經風霜、卻依舊蒼勁的深色鬆枝上,有一種曆經滄桑後的淡定與莊嚴。
他今年滿四十歲了。
釋出會後的慶祝晚宴設在酒店華麗的宴會廳。
巨大的水晶吊燈散發出溫暖而輝煌的光芒,將整個空間映照得如同白晝。
十二張鋪著雪白桌布的巨大圓桌有序排列,精緻的銀質餐具在燈光下閃爍著柔和而高貴的光澤。
賓客們手持酒杯,穿梭往來,笑語寒暄,酒杯輕碰的清脆聲響、壓低的談笑聲、以及衣香鬢影摩擦的窸窣聲,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象征著成功、人脈與未來的浮華之網。
黎朔端著一杯幾乎未動的紅酒,穿過喧鬨的人群,目標明確地徑直走向主桌。
他今年三十歲了。
時光早已將1998年那個揹著軍綠色舊帆布包、不請自來、眼神裡混合著天才的狂傲與一絲不安的毛頭小子,打磨成瞭如今業內公認的最懂內容與流量的明星CEO、華訊網的掌舵人。
他依然偏愛隨性的打扮,依然會在討論產品時激動地站起來用手勢加強語氣。
但眉宇間曾經的那份青澀與忐忑早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經曆了市場殘酷洗禮、見識過行業跌宕起伏後,沉澱下來的、更加內斂卻也更加堅定的篤定。
他走到林觀潮麵前,站定。
“林總。”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彷彿帶著一種奇特的魔力,讓周圍一小片區域的喧鬨瞬間安靜了下來。
林觀潮剛剛結束與一位銀行家的交談,聞聲轉過身,放下手中的酒杯,平靜地看向他。
黎朔站在那裡,手中那杯紅酒在燈光下泛著寶石般的光澤。
他的眼眶周圍微微泛著紅,在那張年輕而富有朝氣的臉上,在這片衣香鬢影、觥籌交錯的繁華背景中,顯得格外突兀,像一池被強行壓抑了許久、終於尋到出口、即將決堤的春水。
“2002年春天,”他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努力壓抑的顫抖,“納斯達克崩盤,網際網路泡沫破裂,幾乎所有之前談好的投資人都在一夜之間撤回了投資意向書,連電話都不接了。我走投無路,去找您……”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彷彿在吞嚥某種艱難的情緒。
“我跟您說,華訊網賬上的錢,最多隻夠再撐兩個月,您之前投的那五百萬……大概率是要打水漂了。我對不起您。”
他的聲音抖得更厲害了些。
“您當時沉默了很久,然後問我:‘如果……觀瀾這邊,再緊急注資五百萬進去呢?’”
黎朔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觀潮,眼眶更紅了。
“那時候,我腦子裡第一個念頭是……您是不是瘋了?全世界都在逃離網際網路,您為什麼還要往這個‘火坑’裡跳?”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
“後來……後來我才慢慢明白,您冇瘋。您隻是……比我們所有人都看得更遠,您看到了那條佈滿荊棘、人跡罕至的路的儘頭,有光。您看到了我們這些身在其中的人當時都差點要放棄的未來。”
他舉起手中的酒杯,向著林觀潮的方向,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
“林總,華訊網……活過來了。不僅活下來了,上個季度,我們實現了單季度盈利,使用者數突破了百萬大關。”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
“這一切,不是因為我黎朔有多厲害,是因為您。是因為您在那至暗時刻的雪中送炭,是因為您在過去這七年裡,每一次當我撐不下去、想要放棄的時候,對我說的那句‘再撐一撐’。”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動作帶著一種近乎悲壯的決絕。
“林總,”他的聲音帶著哽咽,“我黎朔這輩子,最大的運氣,不是華訊網做成了。是1998年那個下午,我鼓足勇氣走進觀瀾大廈,而您……願意見我一麵。”
“您是我的恩人。”
周圍響起了幾聲零星的、帶著感慨的掌聲,更多的人開始交頭接耳,議論著這段以往隻存在於傳聞中的、堪稱經典的伯樂與千裡馬的故事。
林觀潮冇有說話,臉上也冇有出現被如此感激時應有的動容。
她隻是靜靜地看了黎朔幾秒鐘,然後端起了自己麵前那杯酒,冇有乾杯,隻是象征性地、極其優雅地輕輕抿了一小口。
然後,她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地看著黎朔,開口道:
“黎朔,”她的聲音清晰而平和,“‘恩人’這個稱呼,以後不要再用了。”
黎朔明顯愣住了,臉上寫滿了錯愕。
“你不欠我什麼,”她繼續說道,語氣如同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你隻是比許多人更早一些,找到了自己真正該走、並且有能力走好的那條路。”
她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中帶著一種長者的審視與肯定:
“華訊網是你黎朔帶著團隊一手一腳做起來的,它流淌的是你的心血,體現的是你的判斷。觀瀾,隻是比較幸運,在你需要支援的時候,陪著你走過了其中一段比較艱難的路程而已。”
黎朔僵在原地,像是被這番話擊中了內心最深處某個柔軟而從未被觸及的地方。
他呆呆地站在那裡,過了很久很久,才彷彿終於消化了這些話的含義,重重地點了點頭。
“林總,”他的聲音恢複了平靜,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鄭重,“我記住了。”
他轉過身,穿過人群,走回自己的座位。
自始至終,他冇有看向就坐在主桌不遠處的陳萬馳。
但他冇有注意到,在他轉身離去的那一瞬間,陳萬馳的目光,曾經極其短暫地、如同一片羽毛輕輕拂過水麪般,落在了他的背影上。
那目光很輕,冇有重量,卻足以在平靜的水麵上,漾開一圈細微的、不易察覺的漣漪。
黎朔當然冇有忘記陳萬馳的存在。
事實上,自從1998年春天,在那個灑滿陽光卻氣氛凝重的會議室裡,他與陳萬馳進行了那場短暫卻印象深刻的交鋒之後,這個沉默寡言、與周圍西裝革履的投資人格格不入的男人,就像一枚生鏽的圖釘,牢牢地釘在了他意識的某個角落,伴隨著一種連他自己也梳理不清的、複雜難言的情緒。
最開始,是不服,一種混合著年輕氣盛的勝利者對於對手未能儘興對抗的微妙失落感。
這樣一個人?一個落伍的、冇文化的人,憑什麼能夠這樣長期地陪在她的身邊。
那場交鋒,表麵上看,他無疑是贏了。
他用一連串在當時看來頗為前沿的概念——“流量”、“使用者粘性”、“網易在納斯達克的表現”,成功地堵住了陳萬馳基於傳統實業經驗提出的、直白而樸素的質疑:“網站能當飯吃?”
最終,林觀潮拍板同意投資。
然而,這場勝利卻讓黎朔感覺像是一拳打在了厚重的棉絮上,無處著力。